宗溯平静道:“记二两八钱,讨个彩头。”
楼问津抚掌:“家主英明。”
管事低头应下,抱着账册走了,背影颇有些被辣酱打败的萧索。
这么一岔,书房里那点凝重倒散了许多。
宗溯重新看向案上新纸。
楼问津没有走,靠在门边喝了一口酒。他喝完才想起这是宗家书房,便很敷衍地把酒坛往身后一藏。秦梁燕懒得拆穿他,宗溯也当没看见。
宗溯提笔,这一次没有用旧笺开头那些端正话。
他写道:“青州水市之争,宗氏已知。三派若愿止争,可各派一人来宗宅,把仓棚、账册、水路、外援、伤亡赔偿逐项列明。宗家可作见证,不代诸派裁断是非。若仍欲以刀剑相争,此后死伤,各自担受,勿以宗氏清名遮掩。”
楼问津把头伸过来看,念完之后,十分认真地评价:“写的不够好听。”
秦梁燕道:“好听的都拿去骗人了。”
楼问津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不说话了。
宗溯又往下写了几句。没有“江湖大局”,没有“诸派共守”,也没有“宗氏愿为天下计”。他写得仍然端正,意思却清楚得近乎不客气。
三派想谈,就带账来。
想打,就自己承担。
宗家不做盟主,不发号令,不替任何一家擦干净刀上的血。
写到最后,宗溯停笔,等墨迹稍干。
秦梁燕拿过信纸看了一遍,看得很快。她读正道文章向来没有耐心,过去那些帖她看三行便想撕,如今这封她竟从头看到尾,还没有打哈欠。
她把信放回案上:“终于不像碑文了。”
楼问津在门边点头:“宗兄方才那张确实可以刻。刻在青州水市门口,三派每日经过,都能想起自己不如一块石头清白。”
宗溯看向他。
楼问津立刻闭嘴,顺便又喝了一口酒。
秦梁燕忍不住笑,她一笑,书房里那点旧木气仿佛也淡了些。
宗溯把写坏的旧笺折起来,没有立刻丢。秦梁燕看见了,问他:“留着做什么?等日后真刻碑?”
宗溯道:“留着记一记。”
外头夜色深了,前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宗宅开门第一日,热闹收场,剩下一地杯盘、半坛辣酱、几张未清的账,还有一封即将送回青州的信。
送信的弟子被喊来时,脸已经洗干净了,肚子也填饱了。他原本以为家主要连夜吩咐大事,进门时站得很直,结果秦梁燕先递给他一包点心。
那弟子愣住:“秦少主,这是?”
秦梁燕道:“带着路上吃。别又满头汗跑到人门前,像被债主追了三条街。”
弟子下意识看向宗溯。
宗溯把回信封好,递给他:“不必连夜走。明早出发,路上慢些。”
弟子接过信,迟疑道:“若青州再乱……”
宗溯道:“那也是青州三派自己的乱,不是你跑快些就能少死几个人。”
这话说得太直,送信弟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梁燕在旁边补了一句:“家主的意思是,你要是累死在路上,还得多赔一条命。”
弟子听得一头雾水,却莫名觉得很有道理,抱着信和点心退下了。
楼问津也打算退下,他抱着那半坛酒,脚步刚转,就被秦梁燕叫住。
“酒留下。”
楼问津叹了口气,把酒坛放回案边,放得很慢,像在送别一位故交。
秦梁燕道:“你可以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碗没洗。”
楼问津道:“少主,你这就刻薄了。”
秦梁燕道:“不去也行,明日青州三家若真派人来谈,你坐在门口收账,每人进门先交二两八钱。”
楼问津认真想了想:“那我还是去灶房。”
他溜得很快。
书房里终于只剩宗溯和秦梁燕。
宗溯把两封信都收好,一封是青州急信,一封是他写好的回信,那张像碑文的废笺被他压在砚台下,露出半角墨痕。
秦梁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进来,吹得灯火偏了一下。宗宅前院已经静了,白日里坐满宾客的地方空下来,倒也不显冷清,只是像一张终于收拾完的桌子,等着明日再有人来坐。
秦梁燕回头道:“宗公子,今日这门算是开了。”
宗溯走到她身侧。
门开了。
他白日里坐在主位,听许多人说宗家旧年如何。夜里又坐在书房,看见有人把青州的乱送到他案上。这一天像是把过去几十年的影子都请回来,让它们在宗宅里走了一遍。
可到最后,宗宅没有变回从前那座宗宅。
他也没有写下那封旧式的帖。
秦梁燕看着前院,忽然道:“明日若青州真派人来,你这宅子又要热闹。灶房婶子今日刚夸沉灯坞弟子碗洗得亮,明日正好接着用。”
宗溯道:“他们会不会跑?”
秦梁燕道:“跑不了。我的人,洗碗也是有规矩的。”
宗溯侧头看她:“沉灯坞规矩?”
秦梁燕想了想:“我现编的。”
宗溯低声笑了一下。
秦梁燕看见他笑,心情大好,也跟着笑了。
她笑得不算收敛,外头路过的沉灯坞弟子听见,脚步都轻快了些。
宗宅门前的灯还亮着,照着新挂的匾,也照着廊下未干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