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梁燕一顿，她本是随口抱怨，听见这句，才想起宗溯离开宗家时太小，哪里记得宗家从前怎么吃饭。今日这些旧礼旧席，对他而言未必比对她熟悉多少。

旁人一口一个宗氏旧风，他坐在主位上，也像坐在一张别人替他摆好的席中。

她转头看他，宗溯正在听旁支长辈说话，背脊仍是直的，神色也平静。

秦梁燕心里那点不耐烦莫名散了些。

她把那碟豆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宗溯余光看见，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顿饭吃到后来，竟慢慢吃出了一点热闹。

酒开了一坛，本是给卫横波供过之后留下的余酒。楼问津借口替前辈试试烈不烈，刚倒了一盏，便被宗宅管事按住记账。

沉灯坞弟子因为辣酱惹祸，被秦梁燕罚去灶房帮忙洗碗，结果把宗家两个婶子哄得眉开眼笑，还问这酱能不能留半坛。

旁支长辈起初被辣得脸色难看，后来倒真有人悄悄问宗溯：“这酱若调淡些，倒也开胃，不知能不能给我带一些走。”

秦梁燕面无表情：“卖。三两一坛。”

那长辈一愣。

楼问津在旁边补了一句：“宗家今日重开门，怎么也该给个吉利价。二两八钱，少主，讨个彩头。”

宗溯坐在主位上，看着满院人声，竟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这座宅子真的开门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袖中的信往里收了收。

青州的事没有消失，至少这一刻，他没有被那封信牵着走。

傍晚时分，宾客散得差不多了。

宗宅前院像被风卷过一场热闹，桌椅还没全收，地上落着饭菜碎渣，墙头那个沉灯坞弟子终于被管事请了下来，正蹲在井边洗碗。

楼问津喝了半坛酒，抱着剩下半坛，说要送去祠堂给卫横波前辈闻闻，被秦梁燕一脚踢回灶房帮忙。

旁支长辈临走前，又拉着宗溯说了一盏茶的话。大意还是宗家今日重开，往后行事不可太轻，亦不可太软，不可辜负宗氏门楣。

沉灯坞那两个弟子洗完碗，腰都直不起来，见秦梁燕从廊下走过，立刻站得比宗家门口的石狮子还端正。秦梁燕看了他们一眼：“洗干净了？”

其中一个忙道：“干净了，灶房婶子查过。”

另一个小声补了一句：“还夸我洗得亮。”

秦梁燕没忍住，笑了一声：“出息。”

宗溯送完最后一位旁支长辈，转身时，正看见她这一笑。

灯火从廊下照出来，落在她红衣边缘。白日里她在席上坐得不算安分，此时站在半明半暗处，反倒自在。

天色渐暗，宗宅各处点了灯，管事低声问：“家主，现在看信吗？”

宗溯看向秦梁燕，好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秦梁燕微微扬了扬下巴：“现在能看了。饭吃完了，碗也洗了，可以看些恶心东西了。”

她说着，已经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宗公子，过来带路。你总不会连自家书房都要我找吧？”

宗溯被她堵得无话，伸手引她往东侧廊下去。

宗家书房许久没人用，今日刚打扫过，窗纸新糊，架上的旧书也被擦过一遍。只是旧木气还很重，混着灯油味，显得有些生。

宗溯在她对面坐下，拆开青州急信。灯火一跳，信纸上的字显出来。

青州水市原本由三家门派共同维持。

祝观澜还在时，三家互相不服，也不敢轻易动手。如今正道盟失了分量，有一家先占了水市西面的仓棚，另一家不肯认，第三家借机请外援入城，昨日夜里终于动了手，死了六人，伤了十余。

更麻烦的是，青州之外也有几处旧界起了争执，人人都说旧盟既倒，从前定下的规矩自然要重议。

秦梁燕听宗溯念到这里，嗤了一声：“重议是假，抢地方是真。”

宗溯看着信末几行。写信的人措辞很谨慎，说诸门如今都看着宗家，若宗氏肯发一封帖子，劝各派暂止争端，青州或许还能压住。

秦梁燕也看见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还有沉灯坞弟子洗碗的水声，楼问津在远处不知同谁争酒，灶房婶子笑骂一句，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宗溯低头看着信，想起白日里送匾的人说的那些话。

宗氏清名不坠、江湖正该有新风骨、宗公子为诸方所信。

这些话白日里听着像贺词，夜里再看，便像一双双手，轻轻推在他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