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溯道:“歪着更不吉利。”
于是匾又被几个人吭哧吭哧抬下来,重新挂。沉灯坞弟子在墙头指挥得很卖力,宗家旁支的脸色从僵硬到麻木,最后连送匾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低声承认:“这样似乎是正些。”
匾挂稳时,秦梁燕到了。
她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刚好赶上宗家门前最不像宗家的时候。老匠人还在屋脊上补最后一片瓦,沉灯坞弟子蹲在墙头看匾,楼问津抱着酒坛和管事争论这酒到底该摆在祠堂还是席上,旁支长辈一脸欲言又止。
秦梁燕站在门外,看了片刻,竟没有立刻开口。
宗溯从人群里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日穿一身红衣,袖口束得利落,身后仍背着红缨枪。风从街上吹过来,掀起她衣摆一角。
秦梁燕的视线先落在他头上,她盯着他鬓边那些束不住的碎发看了一会儿,笑了:“你现在这样比从前顺眼些。”
他今日被许多人夸过清正、端方、宗氏风骨,偏偏只有秦梁燕看见了他鬓边那点不听话的新发。
他低头摸了摸木簪,指尖碰到发梢,竟有些不自在:“还没长好。”
“长头发又不是修屋脊,哪有一日长好的。”秦梁燕目光往下一扫,见他袖口沾着灰,衣摆也不算整齐,倒没有像从前那样干干净净、像随时能被人请上正席的一柄剑。她本想笑他两句,话到嘴边,又觉得今日这人已经被许多礼数压了一上午,便只伸手替他把袖口上那点灰拂了拂。
他本来该躲的。
照微寺里无人这样碰他,停云山上也没有。后来与秦梁燕针锋相对的时候,她伸手多半是夺剑、推人、拽他衣襟,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怒气。
宗溯垂着眼,忽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秦梁燕看见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宗公子,袖上有灰而已,又不是我要当众搜你的身,你绷成这样做什么?”
宗溯低声道:“还是不大习惯。”
秦梁燕听见这句,倒没再笑。她看着他鬓边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觉得这人如今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秦梁燕抬手,将他木簪旁松出来的一缕发往后拨了拨。
这一回宗溯仍没躲,只是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慢慢来。”她端详他片刻,认真道,“反正头发也不是一夜长长的,人也不是一日变顺眼的。”
宗溯原本心口有些发紧,被她后半句一搅,倒松了半分:“你刚说我看着顺眼了。”
她怔了下,随即笑开,眼尾松下来,“你还吃素吗?”
宗溯点点头:“嗯,这习惯两三日也改不过来。”
“那你今日惨了。”秦梁燕回头看了一眼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宗家重开门,总不能摆一桌青菜豆腐。旁□□些长辈若知道你还吃素,怕是要当场给你夹半只鸡,劝你宗家香火全靠气血撑着。”
宗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秦梁燕看得分明,笑意更深:“你还真怕?”
宗溯道:“不怕。”
“嘴真硬。”秦梁燕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拿着。”
宗溯接过,纸包还带着一点温意。他打开一角,里头是几块用油纸垫着的素糕,颜色浅,闻着有淡淡豆香。
秦梁燕别开眼,不甚在意似的道:“来的路上顺手买的。你若席上吃不惯,就垫一垫。别撑着宗家家主的架子,回头饿得头晕,还要怪是沉灯坞误了吉时。”
宗溯看着那几块素糕,半晌没有说话。
秦梁燕见他不动,忍不住道:“你不会连糕都不吃吧?”
宗溯把纸包合上,收进袖中,声音低了些:“吃。”
秦梁燕看他收得这样仔细,反倒有些不自在:“吃就吃,你收得像收证物做什么?”
宗溯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怕你反悔。”
秦梁燕一噎:“几块糕而已,我反什么悔?”
“你从前说过,沉灯坞的东西,拿了要记账。”
秦梁燕被他说得半晌没接上话,最后哼了一声:“宗溯,你现在还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宗溯道:“学得不好。”
秦梁燕挑眉。
他把那包糕往袖中又放稳了些,慢慢补了一句:“还请少主多教。”
墙头上原本看热闹的沉灯坞弟子听见这句,险些从墙上滑下来。楼问津在不远处抱着酒坛,笑得酒都快洒了。
秦梁燕转头看过去:“你们很闲?”
墙头上的弟子立刻蹲低。
楼问津装作没听见,低头研究酒坛封泥,神情严肃得像在看什么绝世秘籍。
宗宅门前那点被礼数压住的气氛,终于被这一阵笑闹冲散了些。
旁支长辈过来请宗溯入内,说席面将开,宾客都在等。宗溯应了一声,刚要同秦梁燕一道进去,街口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来人勒马太急,马蹄在青石上滑了一下。他翻身下来,几乎是跑到门前,手中信封被汗浸得发皱。
“家主,青州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