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梁燕把抄本卷得更紧些。
她本来有许多话能刺他。比如宗少侠原来也知道,比如这账你拿什么还,比如那一剑在我身上,不在卷宗里,你别以为公议散了就能轻轻揭过。
她问:“你想怎么算?”
宗溯抬眼看她。
秦梁燕道:“别又站在那里不说话,你问我的时候挺会问,我问你,你也得说话。”
宗溯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秦梁燕挑眉,“宗溯,这话不像你。你从前什么都知道,知道该听谁的话,知道该站哪边,知道什么时候递剑。”
宗溯没有躲,“所以那时候错得多。”
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算,也不该由我来定。你若要我远些,我便远些。你若要我来,我便来。你要我闭嘴,我便闭嘴。你要我把当日那一剑记一辈子,我就记一辈子。”
秦梁燕的心慢慢揪起来。
这话若换个人说,她大约会觉得酸腐、做作、矫情。可宗溯说出来,竟仍旧是那副平平的样子,不卖惨,也不求她心软。
像是他真的已经想了很久,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只剩这几句最笨的实话。
秦梁燕低头笑了一声,“你倒会把难题推给我。”
宗溯道:“不是推给你。”
“那是什么?”
“那一剑在你身上。”他声音低了一些,“怎么罚,原本就该由你说。”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芦苇沙沙作响。水路弟子们早已识趣退开,只留那只小船拴在渡边,随着水波轻轻晃。
她忽然抬手,把那卷抄本往宗溯胸口一拍,不重,却让宗溯后退了半步,“慢慢还。”
宗溯接住抄本。
秦梁燕道:“我现在忙得很,没空同你细算。”
她转身往渡口边走,水路弟子已经把小船撑了过来。她踏上船板,又回头看宗溯。
“会撑船吗?”
宗溯停了一下,“不会。”
“那你跟着做什么?”
宗溯看着她,像终于学会了不把话说得太满,“我学学就会了。”
秦梁燕盯了他片刻,把船篙扔过去。
船篙比剑粗,也比剑笨。他握得不算熟练,手掌一压,篙尾差点滑进水里。秦梁燕看得眉头直跳。
“宗溯,你若把我的船撑翻,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宗溯把篙重新握稳,“你站稳了就不会。”
秦梁燕看了他半晌,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像被秋风一吹就散了。
宗溯站在船头,手里握着船篙,看着她。
秦梁燕收了笑,坐到船边,“看什么?撑船。”
宗溯垂下眼,把船篙探入水中。
小船慢慢离岸。
乌鹊渡的水声在船底轻轻响着,芦苇从两侧退开。秦梁燕坐在船头,红衣被秋风吹起一角。宗溯站在船尾,撑得生疏,却很认真。
他撑了一段,船头偏了。
秦梁燕忍了忍,没忍住,“往左。”
宗溯往左。
船又偏得更厉害。
秦梁燕闭了闭眼:“你左右也分不清?”
宗溯低头看水,“分得清。船不听。”
秦梁燕终于笑骂了一句:“船都不听你的,你还想让我听?”
宗溯手中的船篙停了一瞬。
他抬头看她。
秦梁燕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像不大对,立刻别开脸,看向河道前方。
宗溯没有接这句。
他只是重新撑了一篙。
这一次,船正了些。
秦梁燕坐在船头,过了许久,忽然道:“宗溯。”
他抬头。
她没有回头,只看着前头河道,“我还没原谅你。”
宗溯握着船篙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这一次,秦梁燕没有骂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知道就好。”
河水往前流。
旧账算清了一些,还有一些要慢慢算。有人归名,有人归家,有人终于从别人写好的故事里走出来。
小船顺着乌鹊渡往前。
天色很好。
秦梁燕看着水面,心里觉得,这样也不坏。
不算完。
也不必现在就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