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愣在原地。
秦梁燕看他:“记不住?”
“记、记住了。”
她挥手让人出去。
屋里只剩下雨后暗河的水声。秦梁燕坐了一会儿,莫名想起宗溯。
也不知谁会把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
传到了也好,让他也听听。
而宗溯确实听见了。
那时他正在宗宅旧址。
宗宅烧毁多年,墙基还在,几处梁木早已塌成黑灰。荒草从石阶缝里长出来,风一吹,像一片无人收拾的旧衣角。
宗溯没有重修大宅。
他只清出祠堂旧址,在原地搭了一间小祠。没有金漆匾额,没有正道各派送来的挽联,只有几张新削的木牌。
宗长明,宗氏阮氏,宗氏门客、仆从、幼子。
每一个能写出名字的,便写名字。不能写出的,先空着。
最后一块木牌,他没有立在主位,只放在侧旁。
卫横波,沉灯坞暗河渡口人,火夜救小满。
宋鹤之看见这块木牌时,脸色很复杂,“宗氏祠堂里放他,只怕外面要议论。”
宗溯把那块牌放稳,“让他们议。”
宋鹤之看着他,过了许久,道:“你真的不回照微寺了?”
“不回。”
“停云山呢?”
宗溯没有立刻答。
祠堂外风吹过荒草,门边新灯尚未点亮。
许多从前围着他的位置,如今都空着。照微寺、停云山、祝观澜身后那张席、宗氏遗孤的旧位。他离开之后,反而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有地。
“我先留在这里。”
宋鹤之轻声道:“一个人?”
宗溯把灯点上,火光很小,映在他脸上。
“不是一个人。”
宋鹤之看向那些木牌,明白了。
宗溯重立宗家,不是重立那个被正道供着用来讨伐沉灯坞的宗家。是把这些年被混成一句血债的人,一个一个分出来,重新放好。
宋鹤之没有再劝,临走前,他把一卷清册放在案上。
“停云山旧案库开了。能抄出的,我先抄了这些。”
宗溯看着那卷清册,“多谢。”
宋鹤之摇头,“我只是现在才开始做该做的事。”
宗溯坐在祠堂里,打开那卷清册,第一页便夹着一张茶楼小抄。上头写着近日江湖传言:小燕魔头不做好事了,只做该做的事。
那字迹歪斜,像茶客随手抄的。
宗溯看了许久,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整个人从那堆沉重木牌前稍稍活了一点。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宗溯抬头。
是一个沉灯坞水路弟子,披着蓑衣,身上带着暗河潮气。他把一只油布包放在门口,语气生硬:“少主让送来的。”
宗溯走过去,“她说什么?”
那弟子看他一眼,像很不想替秦梁燕传话,却又不敢不传。
“少主说,卫横波的祭文誊本,给你一份。你宗家的祠堂爱放不放,别回头说她小气。”
宗溯刚接过油布包,那弟子转身就走。
宗溯站在门口,打开油布包。里头除了祭文誊本,还有一小包糖。
油纸包得很旧,像是从沉灯坞哪间铺子随手买来的,不精致,也不讲究。
宗溯看着那包糖,手指停了许久。
他没有拆。
只把它放在祠堂案上,压在卫横波那块木牌旁边。
风从荒草间吹过,祠堂里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声道:“我收到了。”
没人应他。
可他知道,这句话总有一日能传到秦梁燕耳朵里。
而沉灯坞那边,秦梁燕正伏在水路堂案上看册子。
闻不辞坐在一旁,左手慢慢磨墨。楼问津靠在门边,闲得无聊,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
秦梁燕忽然抬头:“我那包糖送出去了?”
楼问津含着糖,含糊道:“送了。”
闻不辞抬眼看她。
秦梁燕冷冷道:“看什么?卫横波救过他,祭文配糖,沉灯坞待客周到。”
闻不辞点头,周到。”
楼问津肩膀抖了一下。
秦梁燕把账册一合,“你们很闲?”
两人立刻一个磨墨,一个看门。
屋外暗河水声不断。
秦梁燕低头继续看册子,嘴角却不知何时轻轻动了一下。
旧账还没有全完。
可至少,那些名字已经开始回到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