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氏泉下是否安宁,不该由照微寺替我问。”
方丈的佛珠又停住。
宗溯道:“了悟这个名字,还给照微寺。”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截素白佛绳。
那是照微寺弟子常系在腕上的东西。他从前一直带着,后来离寺也未曾摘下。秦梁燕从前见过,那时候还嫌这东西素得晦气,问他是不是戴着就能少吃两口肉。
如今那截佛绳被宗溯放到案前。
“清心经,还给方丈。旧日法号,还给照微寺。”
他语气平静,“我不做了悟了。”
方丈的脸色终于变了。
祝观澜坐在主位上,也不再开口。
宗溯解下佛绳之后,又弯腰拿起方才放在青砖上的剑,重新系回腰间。
动作很慢,所有人都看着那柄剑回到他身侧。
宗溯站直。
“我叫宗溯,也叫小满。”
他看向祝观澜。
“我是宗氏遗孤,但不是祝盟主替正道养出来的证词。”
他又看向方丈。
“我曾在照微寺住过十二年,但不是你们藏进佛门里的一把剑。”
堂中风声骤冷。
这三句话一句一句落下,如同三枚钉子,把他从祝观澜、方丈、宗氏遗孤这三个被人摆好的位置里,一寸一寸钉回自己身上。
堂中低语声忽然起了。
不是先前那种被祝观澜一句话便能压住的低语。
青州水会馆那边有人低头避开祝观澜的目光,几个小门派掌事彼此交换眼色。宋鹤之站在停云山席侧,手指扣着剑鞘,许久没有出声替祝观澜维持秩序。
裂缝不是轰然炸开的,它只是从石缝里渗出第一线水来。
祝观澜缓缓道:“宗溯,你今日在诸门面前说这些,可知后果?”
“知道。”宗溯道:“从今日起,祝盟主不必再替我主持宗氏血仇,方丈也不必再替我保管佛门清净。”
方丈闭了闭眼,低声道:“你回不了头了。”
宗溯道:“我本来就不该回到你们给我的那条路上。”
秦梁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胸口那处旧伤像被风吹了一下,像某处腐坏太久的伤口,终于被人揭开纱布,见了天光。
闻不辞站在沉灯坞席后,左手按着祭文,低声道:“这章不用我写了。”
楼问津偏头看他。
闻不辞道:“他自己写完了。”
秦梁燕提着红缨枪,往前走了一步。
祝观澜看向她。
她看着堂中那些动摇的目光,看着宋鹤之没有再替祝观澜开口,看着青州水会馆那边的人一个个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
“祝盟主。”
她声音不高。
“你看,宗氏遗孤不归你了。”
堂中静得厉害。
秦梁燕抬了抬下巴,红缨枪尾轻轻点在青砖上。
“了悟也不归照微寺了。”
她看向卫横波的沉木匣,又看向卢照水手里的旧水灯。
“沉灯坞的死人,也不归你们写了。”
祝观澜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
而秦梁燕的笑意,也在这时冷下来。
“正道盟这张桌子,今日还能不能坐稳,就看诸位敢不敢让活人把话说完了。”
宋鹤之忽然向前一步,所有人都看向他,祝观澜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
宋鹤之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脸色仍有些白,却没有退回去。
“弟子以为,”他声音有些涩,却很清楚,“今日公议,应让卢照水说完,也应让沈寒槐手记入堂。”
停云山席中一片死寂。
停云山自己的人,第一次没有接祝观澜的话。
秦梁燕看了宋鹤之一眼。
楼问津低声道:“这人还算有救。”
闻不辞淡淡道:“能活到现在才有救,也挺不容易。”
祝观澜没有说话。
青州水会馆那边,一个掌事终于也慢慢站了起来。
“青州旧水监册……我会让人送来。”
他说完,像怕被谁看见似的,低下了头。
紧接着,又有一小门派掌门低声道:“若卢家旧案有误,昔年水路清册,也该重审。”
声音不大,可越来越多。
祝观澜坐在主位上,第一次没有立刻压住堂中人声。
秦梁燕听着那一片压低的议论,这才是比任何证据都更难得的东西。
有人开始不接祝观澜的话了,有人开始自己说话了。
卫横波的水灯在堂中静静亮着。
蓝色灯火照在祝观澜脸上,他的神色终于冷得再没有半分温意。
而这一次,满堂诸门看着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等他一句话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