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祝观澜。
“可册不能只在你手里。公议不能只按你想听的证词来。规矩不能今日写他是余孽,明日写他是义士,全凭他能不能替你做刀。”
祝观澜没有说话。
秦吞舟继续道:“当年青州水监旧案,我与你真正决裂,是因为卢家。”
人群里,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人,手里的水灯晃了一下,灯火险些灭了。
秦吞舟没有看他,只看着祝观澜。
“乌鹊渡卢家,三代守渡。那一年水监贪墨药船,卢家不肯替水监改渡册,放走了一船伤兵和药庐学徒。青州水监给他们按了一个‘通魔走私’的罪名。”
“你看过那份文书。”祝观澜眉眼终于有一瞬冷了。
秦吞舟道:“文书上写,卢家满门投靠沉灯坞,替魔教走私火药。可那船上实际是什么?是三十七个伤者,四个药庐学徒,两箱退热药,一箱止血散。”
秦吞舟的声音沉下来,“我问你,证据呢?”
山门前的风声像忽然停了。
秦吞舟看着祝观澜,“你说,青州水监文书上盖了官印,正道盟已共议通过,文书就是证据。”
这几个字落下,宋鹤之脸色变得很白。
文书就是证据,公议就是事实。正道说你是魔教余孽,你便是魔教余孽。
“卢家没有通魔走私,我爹不是土匪。”
一个面容毁损的男人从沉灯坞水路人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旧水路的短褐,背有些佝,右腿跛得厉害。左脸从眉骨到下颌都像被火燎过,皮肉皱缩在一处,连眼皮也半垂着。远远看去像是老人,走近了才知未必真老,只是被旧伤和这些年逃命的日子摧折得不成样子。
他手里提着一盏旧水灯。
灯罩很窄,灯芯发蓝,照得他半边好脸苍白,半边伤脸发暗。那张脸一映在灯下,山门前竟有几个人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却像早已习惯旁人这样看他。
白发不是老出来的,是从鬓边一缕一缕掺出来的。烧伤处的皮肉牵着他的嘴角,使他说话时声音也有些破,像喉咙里也留过旧伤。
这句话落下,山门前静得只剩风声。
那男人把灯提得更高些,手却抖得厉害。灯火一晃,照出他指节上横七竖八的旧疤。
他许久没有再说话,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压了二十年,今日一吐出来,反倒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祝观澜,又看向青州水会馆那几个人。
“我爹只是放走了一船发热的孩子。”
青州水会馆那边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那男人道:“我叫卢照水。”
他的声音很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破损的喉管里磨出来。
“乌鹊渡卢成山的儿子。二十年前,青州水监说我卢家通魔,说我爹替沉灯坞走私毒药,说我家满门都是水匪。”
他笑了一下,笑牵动了左脸的旧伤,竟比哭还难看。
“孩子烧得口吐白沫,药庐的人跪在渡口求我爹放船。我爹说,等官印下来,人就死了,于是他做主放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旧木牌。木牌很小,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乌鹊渡旧渡印,另一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山”字。
“这是我爹的渡牌。你们当年搜卢家的时候,搜走了官牌,搜走了船册。只有这块木牌,是卫三哥后来从我爹尸身上解下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发抖。
“我爹被吊在渡口牌楼下三日,尸体都不许收。我娘去收尸,被打断了一条腿。水监说我卢家通魔,正道盟的批条也下来了,人人都说我爹该死。”
他举着那块木牌,眼睛红得吓人,“可我爹不是水匪。”
卢照水喘了一口气,像胸口旧伤也跟着疼起来。
“我那时十二岁。卫三哥夜里撑船来,把我塞进柴筐里,拿破草席盖着,又把我娘拖上船。那夜雨也像今日这样大,我在柴筐里听见水声,听见我娘哭,听见卫三哥骂我,说活着就闭嘴,别吵得他撑船不稳。”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后来我在沉灯坞活下来,脸坏了,腿坏了,嗓子也坏了。可我知道,我爹不是水匪。卢家不是魔教余孽。卫三哥也不是只会杀人的凶徒。”
祝观澜看着他,神色终于不如先前那样温和。
“卢照水。”他缓声道,“你说这些,可有旁证?”
卢照水怔了一下,随即,他竟低低笑起来。
“旁证?”
他把木牌攥在掌心,抬头看着祝观澜。
“当年我爹有渡册,你说青州水监文书已明,正道盟批条已下,无须再问。”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跛脚踩在湿冷石阶上,声音一重一轻。
“如今我还活着,站在这里,说我爹不是水匪,说那船上是发热的孩子。祝盟主又问我旁证。”
秦吞舟终于开口,“这就是我和祝观澜决裂的第一笔账。”
他看着祝观澜,声音冷而清楚。
秦吞舟道:“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要的不是江湖太平。你要的是所有人都被写进你的册子里。写得进去的,叫正道;写不进去的,叫余孽。”
祝观澜终于冷下脸,“秦吞舟,江湖若无册无规,人人都可借救人之名藏匿罪犯。”
秦吞舟指向卢照水,“你把卢成山写成水匪,把卫横波写成凶徒,把小满写成只该恨沉灯坞的宗氏遗孤。”
他又指向自己。
“再把我杀宗长明这一刀,写成沉灯坞屠宗氏满门。”
秦吞舟声音沉下来。
“祝观澜,你不是不会说真话,你是只想让自己说出的话是真。”
祝观澜转头看向宗溯,“宗公子,你也信这些旧怨之言?”
宗溯回道:“我这一生,也是你用真话缝出来的假证。”
山门前再无声息。
“你用这些真话,教我恨错了二十年。”
祝观澜脸上的温和,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
方丈终于开口:“宗溯,你心已乱。”
宗溯看向他。
方丈仍旧坐在那里,佛珠绕在指间,像往日无数次唤他回头一样,语气温和。
“你在沉灯坞留了一夜,受秦少主言语牵动,已经分不清亲疏正邪。你忘了宗氏满门,也忘了照微寺十二年教养。”
“我没忘。”
宗溯道。
“我记得照微寺十二年,也记得方丈教我抄过多少遍清心经。可我也记得,木牌是祝盟主收走的;小满这个名字,是你们从来不许人提的;宗平是假证人,是照微寺的人送到我面前的。”
方丈的佛珠停了。
“祝盟主,今日既然公议宗氏旧案,我先说一件事。”
“宗氏满门之死,不得再与秦吞舟杀害宗长明混为一谈。阮氏之死、宗宅火起、前后门被钉、卫横波移尸、小满木牌、宗平假证,今日都要一桩一桩说清。”
祝观澜没有再笑,他抬手,示意诸门入席。
“既如此,便议。”
卫横波的沉木匣被抬入停云山公议堂。
那一日,旧水灯第一次亮在正道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