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听的都是别人的话。”
秦梁燕手指在枪杆上收紧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枚小石子,正好打在她不想让人碰的地方。她立刻把那点不该有的动静按了回去,脸也冷下来,“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宗溯望着她,似乎想说不是。可话到了唇边,终究没有再说。
秦梁燕也不等他解释。
她如今最烦的,就是宗溯解释。无论他说什么,都像在往旧伤上盖一张白纸。盖得再齐整,伤仍旧在底下,疼还是疼。
船舱里有人换班,木板被踩得吱呀一声。阿洛从船尾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那碗水热气都快散尽了,被他往宗溯脚边一放,水溅出来半盏。
“船上没素斋。”阿洛硬邦邦道。
宗溯低头看了看那碗水,只低声道:“多谢。”
阿洛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他大概宁愿宗溯摆架子,宁愿宗溯嫌弃,宁愿这个正道遗孤说一句沉灯坞待客无礼。那样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恨下去。偏偏宗溯道了谢,像一拳打在湿棉上。
秦梁燕站在船头听见了,眉心一皱,“阿洛。”
年轻弟子肩背一僵。
秦梁燕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很:“船上没素斋,有饭。不给饭也行,别拿热水寒碜人。”
阿洛脸上腾地红了。
船上几个弟子都低下头去,只有楼问津坐在中舱门边,拿折扇抵着唇,像是在忍笑。
宗溯看向秦梁燕。
她仍站在船头,背影被雨雾压得有些模糊。暗红衣裳湿了一层,像乌鹊渡上未干的血色。
“别看我。”她道,“我不是替你说话。”
宗溯的目光顿了一下,“嗯。”
秦梁燕终于回头,忍无可忍:“你再嗯一声,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扔下船。”
宗溯闭了嘴。
楼问津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声笑不大,混在雨声里,倒让船上紧绷的气松了一点。阿洛端着空托盘,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秦梁燕看他一眼,道:“去拿饭。随便什么都行,别让人说我沉灯坞连个人都养不起。”
阿洛低声应了,转身进了后舱。
宗溯仍呆呆站在那里。
秦梁燕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他在正道席上碍眼,上了她的船,照样碍眼。
她本想转身走开,偏偏宗溯低头整理蓑衣时,又把草绳系错了。那绳结绕得别扭,越拉越紧,整件蓑衣被他扯得一边高一边低,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破网。
秦梁燕看了两眼,终于没忍住,她走过去,一把扯住那根草绳。
宗溯身形一顿。
秦梁燕低着头,三两下替他重新系好。她动作不轻,绳结勒得他肩前一紧,他却没动。
“你们正道人连蓑衣都不会系?”
宗溯垂眼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快,指尖还有一点冷。红缨枪横在她臂弯里,枪缨被雨打湿了,蹭在他蓑衣边缘。
“穿的少。”他说。
秦梁燕嗤了一声:“空觉山不下雨?”
话出口,她手上动作忽然停住。
空觉山。
薄雨,佛经,油纸伞。
还有那个站在檐下、被她逼得不知如何答话的小和尚。
船篷外的雨一下变得很响。
秦梁燕松开绳子,仿佛碰到什么烫手东西。她后退半步,脸色立刻冷下来。
“别想多。”她道,“你站在我船上,穿得像个落汤鸡,丢的是我的脸。”
宗溯没有拆穿,只是低声道:“知道了。”
船继续往前。
两岸山壁渐渐合拢,天色被压得更暗。沉灯坞的暗河入口就在前方,黑石灯一盏盏浮在水边,幽□□芯被雨打得微微晃动。
阿洛吹了一声短哨,岸上传来回应,黑石门后的渡口亮起两排灯。
船入水道时,宗溯站直了一些。
秦梁燕侧头看见了,唇角轻轻一动,“你怕不怕?”
宗溯看着前方幽暗水道,诚实道:“有点。”
秦梁燕本来只是随口刺他,没想到他真答了。她看了他半晌,笑了一下,“怕就对了。”
水道尽头,沉灯坞的人已经站满渡口。
他们手中都提着灯,也都带着刀。
船一靠岸,所有目光先落到中舱的沉木匣上,随后落到宗溯身上。
安静不过一息。
渡口上有人失声道:“他怎么在船上?”
秦梁燕提着红缨枪走到船头。
雨水打湿她鬓发,她抬眼看向满渡口的人,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水声,“人是我带回来的。”
那人脸色变了变,还要开口。
秦梁燕已经接着道:“卫横波的尸骨,也在船上。”
渡口骤然静了。
远处黑石灯被雨水一打,幽蓝火光颤了一下。
宗溯站在她身后,第一次看见沉灯坞众人的脸色,在听见卫横波这个名字时,一寸一寸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