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具旧骨,唇角没有半点笑意,“他在这里。”
宗溯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
秦梁燕握着红缨枪,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肩头暗红衣料上,一点一点洇开。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替沉灯坞喊冤。她只是把这具骨头推到他眼前,像当初在栖霞台上,把宗平推到他面前一样。
你自己看,你自己认。
宗溯低声道:“我看见了。”
宋鹤之这时终于找回声音,脸色仍旧发白,“尸骨要带回青州,由诸门共验。”
秦梁燕缓缓转头看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忽然说了很蠢的话的人。
“共验?”
宋鹤之手指收紧,他知道这两个字此刻不合适。
可正道查案,证物归封,尸骨归验,本就是规矩。他从小到大,都在这些规矩里走。眼下这具尸骨牵涉宗氏旧案、沉灯坞、水监旧印,他第一反应自然是带回去封存。
秦梁燕提枪往前一步。
“宗平也要共验,名册也要共验,铁牌也要共验。现在连一个被人沉在水底二十年的死人,你们也要共验。”
她笑了一声。
“宋公子,你们正道验东西,是不是验到最后,连人活过没有,都要盖个章才算?”
雨下得更重。
乌衡带人重新裹好尸骨,铁链没有立刻拆,只用沉灯坞的油布将木匣盖住。宋鹤之让停云山弟子在外记录,楼问津亲自看着碎牌和铅封。
宗溯站在一旁,秦梁燕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只少指手骨。
也许也在看他自己二十年里被教着恨的那条路,原来从一开始就有别人的骨头横在那里。
她没有安慰他,她也不想安慰他。
可她经过他身侧时,还是停了一下,“宗溯。”
他抬眼。
秦梁燕看着那具被油布盖住的旧骨,声音很低,“他救了你,你至少应该还他一个清白。”
说完,她提枪往渡口外走。
宋鹤之拦了一步,“尸骨不能由沉灯坞带走。”
秦梁燕停住,雨水顺着她下颌滑落,她慢慢抬眼,眼底冷得很,“这是沉灯坞的人。”
宋鹤之道:“也是宗氏旧案的证物。”
秦梁燕笑了,下一瞬,红缨枪已经抵在他剑鞘上。
不重,却让宋鹤之再也不能往前半步。
“宋公子。”她声音不高,“你可以把这具骨头写成证物,我也可以把它带回沉灯坞,给他上香。”
宋鹤之脸色难看。
宗溯站在一旁,忽然道:“我随尸骨同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宗溯道:“我作正道见证。尸骨入沉灯坞,由沉灯坞认尸;三日后,正道与沉灯坞共同查验。”
宋鹤之皱眉:“宗公子,你要上沉灯坞的船?”
宗溯没有看他,“是。”
秦梁燕盯着宗溯看了片刻,“宗公子胆子不小。”
“上船可以。”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抬起红缨枪,枪尖轻轻点在他的剑鞘上,“剑留下。”
雨水顺着剑鞘往下滴。
宗溯垂眼,看着她的枪尖。片刻后,他解下佩剑,递给了宋鹤之。
宋鹤之接剑时,脸色难看得几乎不像停云山弟子。
秦梁燕转身上船,“开船。”
乌衡与楼问津护着沉木匣上了沉灯坞的船。
宗溯最后一个踏上甲板,船身微微一晃。
秦梁燕站在船头,没有回头看他。
“宗溯。”
“嗯。”
她望着乌鹊渡雨雾里的残桩,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冷。
“沉灯坞不是停云山。”
宗溯站在她身后,没有应声。
船已经离岸,乌鹊渡的残桩一点点退进雨雾里。沉木匣横在中舱,乌衡亲自守着,船上几个沉灯坞弟子的目光都落在宗溯身上,冷得很直白。
“到了我的地方,没人会叫你宗公子,也没人管你是不是宗氏遗孤。”她道,“他们只记得,你在栖霞台上刺了我一剑。”
宗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梁燕这才转过身,“所以你最好少说话,少乱走,少拿你正道那套规矩去讲给他们听。”
她看着他,眼神很冷,“沉灯坞的人脾气不好。真有人要把你丢下水,我未必每次都拦得住。”
“我知道。”宗溯回道。
她道:“你每次说知道,最后都做得很难看。”
这句话落下,船上更静。
雨水打在船篷上,沉木匣里忽然传来轻轻一响,像铁链碰到了木板。
乌衡立刻按住刀。
秦梁燕收回目光,转身往中舱走。
“看好他。”
这话不知是对乌衡说的,还是对船上所有人说的。
宗溯站在雨里,没有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