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沉灯坞暗线常用的东西,方才秦梁燕翻窗时落下的。
他把铜钩放到一旁窗台上,没有递给她,“你的。”
秦梁燕没有拿,她看着那枚铜钩,又看他,“宗公子今日不抓魔教?”
宗溯站在雨影里,没有靠近,“今日议的是水路。”
秦梁燕笑了一声:“那你来得倒巧。”
宗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空觉山时那种被她逼得不知如何作答的无措,也不是栖霞台上那种把所有情绪压死的漠然。那一瞬,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可雨声一落,便都没了。
他最后只道:“木箱里没有他们要查的东西。”
秦梁燕挑眉:“你看过?”
“没有。”
“没看过你就敢说?”
宗溯道:“他们抬箱的手不对。箱中若是旧卷,怕水,会护四角;若是兵器,会压肩。他们抬得轻,是空箱,或者只做样子。”
秦梁燕看他片刻,“咻”一下把短刀抽了出来,刀光在雨里一闪。
宗溯没有动。
短刀贴着他颈侧擦过去,钉进他身后的木柱。刀刃没入半寸,震得雨棚都轻轻晃了一下。
宗溯垂眼看了一眼刀,又看向她。
秦梁燕一步逼近,“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你翻出茶楼时。”
“再早呢?”
“水会馆里,我看见你的铜钩。”
“你早知道我在?”
宗溯没有立刻答。
秦梁燕笑了一声,笑里没有温度,“原来宗公子坐在正道席上,一边议沉灯坞,一边看沉灯坞少主藏在哪儿,倒忙得很。”
宗溯道:“我没有揭穿。”
秦梁燕的手已经握住刀柄,“所以我还该谢你?”
宗溯道:“不必。”
这两个字刚落,秦梁燕忽然拔刀反手斩来。
雨巷狭窄,刀锋贴着水汽横过,快得像一道暗红的影。
宗溯终于动了,他没有拔剑,只用剑鞘挡了一下。刀刃斩在鞘上,发出一声闷响。秦梁燕手腕一震,顺势近身,左手扣向他肩前衣襟。
宗溯退了半步。
秦梁燕冷笑:“让什么?”
宗溯没有答。
她第二刀又到,刀势比第一下更狠,宗溯这回若再用鞘挡,便会被她逼到墙边。他的手终于按上剑柄,剑出半寸,寒光一闪。
可也只是半寸,剑锋没出鞘到底。
秦梁燕看见了,眼底更冷,“怎么,怕伤我?”
宗溯手指一紧。
这一瞬迟疑,秦梁燕已经欺身到他面前,刀锋压住他的剑鞘,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雨水顺着她鬓边往下淌,她眼底是冷的,呼吸却有些急。
栖霞台留下的旧伤,禁不住这样近身发力。
宗溯心头一动,手上力道微松。
她忽然抬膝,正中他腰侧。宗溯闷哼一声,被她逼退到墙边,后背撞上湿冷砖墙。
秦梁燕的短刀抵在他颈边,“你收什么手?”
她声音很低,雨声几乎要盖过去。
“你不是很会从背后出剑吗?”
宗溯的眼睛被檐下暗影遮住一半,唇色很淡,却没有辩,也没有躲。
秦梁燕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更恼,“说话。”
宗溯道:“我不想再伤你。”
秦梁燕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愣了。
巷尾忽然传来木箱落地的闷响,乌衡的刀光在雨里亮了一下,随后是短促一声惨叫。
楼问津低声骂了一句:“少主,人死了!”
秦梁燕没有立刻回头,她仍盯着宗溯。
“你不想的事多了。”她道,“做出来的时候,也没见你手软。”
宗溯喉间微动,却没有说话。
秦梁燕收刀,刀尖离开他颈侧时,带下一点雨水。
宗溯在她身后开口:“城外三十里,乌鹊渡。”
秦梁燕脚步一顿。
宗溯没有靠近,“真正的旧渡在那里。”
秦梁燕侧过脸:“你怎么知道?”
“旧卷缺页,纸边留了乌鹊两个字。”
秦梁燕看了他片刻,笑了笑,“宗公子现在胆子真大,偷看旧卷残页都敢说给魔教听。”
“我不是说给魔教。”宗溯看着他,“我说给你。”
雨从两人之间落下。
秦梁燕握刀的手指紧了紧。
如果是从前,她大概会追问,会信,会觉得他说这话时眼神真诚得讨厌。
如今她只把刀收回袖中。
“明日我去乌鹊渡。你若也去,带上宋鹤之,亮明身份,从正道那边走。别装作碰巧,也别从我背后出来。”
宗溯低声道:“好。”
秦梁燕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还有,宗溯。”雨水顺着她鬓边往下淌,她眼神冷得很,“下一回交手,我会先废你的手。”
宗溯站在檐下,没有辩,“好。”
秦梁燕冷笑:“少装乖。”
她没再看他,提步进了雨里。
水会馆里的钟声在这时远远响起。
青州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