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有人轻轻叹息,像为宗氏终于后继有人而感到宽慰。
还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宗家若地下有知,也该安息。”
那句话很轻,却像不慎落到宗溯耳边的一粒沙。
安息。
他不知道宗家亡魂是否会因这一剑安息。他只知道秦梁燕倒下去时,红缨枪滚到他脚边,枪缨被血浸湿了一半。他当时没有低头去捡,也不能捡。
那一刻满堂都在看他,他若弯腰,就再也站不回这里。
宗溯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不想听见这一句。
他们口中的长大,原来是终于能对秦梁燕拔剑,终于能向魔教宣战,终于能在满堂正道面前重新像正道遗孤该有的样子。
可宗溯知道,昨日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长大,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彻底断开。
最终,他垂下眼,“是。”
一个字落地,堂中的气息像又顺了。
议事散后,雨停了。
檐角水珠一滴一滴落进石槽。宋鹤之拿着那卷改过的告示,与宗溯并肩走到廊下,几次像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宗溯先停下脚步。
山雾从廊外慢慢漫上来,染湿了栏杆。宋鹤之低头看着手里的告示,终究还是道:“事实有时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这话像是说给宗溯听,又像是他自己第一次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说完便怔了一下。
从前在停云山,事实与公论似乎从来不是两件事。盟主说清楚了,诸门见证了,文书写好了,那便是事实。
可这几日,太多东西被他亲眼看见。
宗平发抖的嘴,沈寒槐不敢说完的旧录,卫横波的铁牌,秦梁燕那句“死人不同的死法”。
他眉心压得更紧,像不愿再往下想,只把另一卷东西递给宗溯,“方丈命人送来的。”
宗溯低头,是一卷《清心经》。
经卷封得很整齐,纸色雪白,四个字端端正正,像每一笔都不许越过边界。
宋鹤之道:“方丈说,你心神近来不宁,读一读,也好。”
纸面微凉,宗溯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照微寺的雨。雨落在青瓦上,他跪在佛前抄经,方丈从身后走过,佛珠声停在他耳边。
那时候他叫了悟。这本经,也是递给了悟的。
宋鹤之迟疑片刻,道:“你若不想读……”
宗溯收回手,“我带回去。”
宋鹤之没有再说。
宗溯回到住处时,雨后的山雾已漫过窗棂。
屋中很干净,桌上有一盏未点的灯,几卷盟务处送来的文书整齐摆着。宗溯把《清心经》放到案上,没有拆。
那卷经太白,白得刺眼。他看了一会儿,将它往案角推了推,又像觉得不够远,便取了一卷旧案压在上面。
经卷被压在最下,露出半截“心”字。
那字写得圆融,平和,仿佛世间所有起伏都可被一卷经书按平。宗溯看着那半个字,想起秦梁燕从前说他念经像供佛,连吃糖都小心。他那时不知道该如何答她,只把糖兔子咬掉一点耳朵,便被她笑了许久。
那笑声如今已经听不见了。
窗外有弟子练剑,剑声清亮,一下一下撞在山壁上。听起来是一套很好的剑法,进退有度,起落分明,没有半点乱。
宗溯铺开纸,换笔,研墨。
墨香浮起来时,他的手停了片刻,然后落笔,先写了一个“满”。
墨迹落在纸上,微微洇开,像一粒从水里浮上来的黑种子。
他看了很久。
又在旁边写下“宗溯”。
两个名字并排放着,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像有人曾把木牌挂在孩子颈上,一个像后来所有人都要他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恨。
他没有写“了悟”。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那名字不是他的。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宗公子。”
是停云山弟子。
宗溯把那张纸压在旧案下,“进来。”
弟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没有抬头。
“盟主命人送来青州小议的旧卷,请宗公子今夜先看。”
弟子退下后,屋里重新安静。
他打开那卷旧卷,只看了第一行,目光便停住。
青州水路争端,起于三十七船旧渡。
三十七船。
这个词像一枚钉子,忽然钉进纸里。
宗溯垂眼看了很久。
窗外雨后水声细细地响着,像有一条路,从沉灯坞暗河底下,绕过栖霞台,终于流到了他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