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别派的人?”
“……有。”
“有说书的,有跑水路的,有来往商客?”
江迟不说话了。
秦梁燕看了他很久,“你觉得自己没错。”
江迟猛地抬头,他眼里仍有一簇火,亮得刺人,“属下不觉得错。”
刑堂掌事脸色一沉,正要呵斥,秦梁燕抬手止住了他。
她看着江迟,竟然笑了,笑很淡,没什么温度,“我知道。”
江迟一怔。
秦梁燕道:“换我从前,也觉得没错。”
江迟的眼睛更红了,“少主……”
“所以你更该罚。”秦梁燕打断他。
江迟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掌,整个人僵住。
秦梁燕扶着椅臂坐直了些,这个动作牵得她胸口发疼,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停。
“你觉得痛快,是你的事。你报沉灯坞名号,就是坞里的事。你替我出气,最后会变成沉灯坞又添一桩罪。”
她看着他。
“江迟,你不是替我出气。”
江迟怔怔望着她。
秦梁燕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替祝观澜找由头。”
这句话落下,堂中无人出声。
闻不辞原本半垂着眼,此刻终于抬眼看她。
江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大约宁愿秦梁燕骂他莽撞,骂他无用,也不愿听见这句话。
替祝观澜找由头,这比三十鞭难听多了。
秦梁燕靠回椅背,指尖却仍扣着椅臂。
“领三十鞭,去水牢守三个月。三个月内不许碰刀,不许出坞,不许再借沉灯坞名号行事。”
江迟喉结滚了滚,刑堂的人上前要押他,他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领罚。”
他被拖下去时,路过秦梁燕案前,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杆轻枪上,很快又收了回去。
堂中人陆续退下后,雨声重新盖了上来。
楼问津看着秦梁燕,半晌道:“少主今日很能忍。”
秦梁燕闭了闭眼,“你再说一句,我就忍不住了。”
楼问津立刻闭嘴。
闻不辞忽然轻轻咳了一声,他唇色很淡,眼神却清醒,“那句话不错。”
秦梁燕皱眉:“哪句?”
“替祝观澜找由头。”
秦梁燕冷笑:“你们写字的人都喜欢这种话?”
闻不辞没有笑,“因为它是真的。”
闻不辞的右手藏在毯下,只露出一点白布边。
“动刀的人常觉得自己在出气。”他说得很慢,“写字的人最喜欢这种人。”
秦梁燕没有接话。
她觉得很烦,不是烦江迟,也不是烦闻不辞,是烦自己现在竟然听得懂这些话。
夜里,秦梁燕又试着提了一次枪。
这次用的是那杆轻枪。
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一盏旧铜灯放在窗下。水雾贴着窗缝渗进来,灯光被潮气磨得发暗。她站在空地中央,外袍脱了,只穿一件窄袖黑衣。
乌衡站在门口,“少主,够了。”
秦梁燕没应。
她把枪提起,枪尖微微下沉。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她额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胸口像被人拿细线一点点往里勒,每一次呼吸都疼。
从前她练枪,不知道什么叫慢,如今每一寸都慢得难堪。
枪杆在掌心里轻轻抖,她盯着那点抖,牙关一点点咬紧。
忽然,枪尖往下一坠。她手腕撑不住,整杆枪砸到地上。
乌衡往前一步,秦梁燕抬手挡住他。
“别过来。”
她低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
乌衡停在原地。
地上的轻枪安安静静躺着,新红缨沾了一点水雾,红得很浅,像还不知道血是什么颜色。
秦梁燕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枪重新捡起来。
这一次,她只提到腰高,停住。
一息。
两息。
三息。
她手抖得更厉害,额角冷汗滚下来,滴在手背上,但枪没有落地。
乌衡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秦梁燕低声道:“明日换空杆。”
乌衡一怔。
“不要枪头。”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稳,“从空杆练。”
乌衡道:“是。”
雨仍在窗外下。
秦梁燕握着那杆轻枪,想起江迟被拖走时看她的那一眼。
她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她变了。
她也觉得自己变了。
可外头这场雨不管她变不变,仍旧要往沉灯坞的石阶上落。
落得久了,再硬的石头也会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