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人还挺多,暂时轮不到你。”她道,“你现在要活吗?”
闻不辞道:“要。”
“为什么?”
闻不辞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两张纸上,“想看看,我写过的那些字,有没有一天能被人划掉。”
秦梁燕盯着他。
这话听着不像好人说的话,也不像坏人说的话。
倒像一个在水里快淹死的人,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把别人也推下过水。悔不悔另说,他总算知道水冷了。
楼问津道:“少主,此人不能轻信。”
“我知道。”
乌衡道:“也不能留得太近。”
“我也知道。”
秦梁燕伸手,拿起那张栖霞台告示。
“闻不辞。”
榻上的人看向她。
秦梁燕把告示往前一放,“这一张,你怎么看?”
闻不辞睫毛微动,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撑着想坐起来,刚一动便咳得厉害。许医者连忙按住他肩膀,低声说伤重不可起。闻不辞闭眼缓了片刻,只能靠在枕上看。
“写得稳妥。”他说。
秦梁燕道:“稳在哪里?”
“没有一句说死。”闻不辞道,“宗氏遗孤亲手讨回血债,这不是说宗溯刺你,是说他做了一件该做的事。秦少主重伤离山,这不是说你被逼下山,是说你伤了,所以走了。旧案疑云未尽,是把所有问题先收回他们手里。”
他停了停。
“最后一句最要紧。”
秦梁燕看向“不可轻纵”。
闻不辞道:“这句给以后留口子。往后沉灯坞若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都能接到今日这张纸上。”
秦梁燕没有说话。
窗外水雾沉沉,石灯半明半暗。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栖霞台那一剑确实还没有结束。
剑刺在身上,纸却替它找好了名目。
疼的人是她,说法却是别人的。
闻不辞低声道:“秦少主若急着辩,会更难看。”
秦梁燕抬眼:“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把你放进‘魔教少主’四个字里。你越急着说自己不是,越像。”
秦梁燕却笑了,“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先谢谢他们,给我找了个好位置?”
闻不辞道:“位置不好,但知道位置,才知道怎么下手。”
秦梁燕看了他很久。
“我现在不让你写。”
闻不辞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意外。
秦梁燕道:“也不让你替沉灯坞喊冤。你这种人,喊出来的冤,听着也不干净。”
楼问津低头咳了一声。
闻不辞竟也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是笑到一半便牵动伤处,脸色更白。
秦梁燕把告示折好,压在手边。
“你先教我看。”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写我。”她顿了顿,“也看他们怎么写沉灯坞。”
闻不辞望着她。
屋里很静,过了许久,他才道:“学这个不痛快。”
秦梁燕道:“我现在也不痛快。”
“它不像枪。”闻不辞道,“枪出手时,你知道打中了谁。字不一样。它走得很慢,也走得很远。你未必等得到回声。”
秦梁燕想起宗溯那一剑。
她原本也以为,刀剑才伤人。
可现在她膝上这张纸,比剑还慢,比剑还冷。它不流血,却能让所有人忘了她如何倒下。
她道:“有用吗?”
闻不辞闭了闭眼。
“有用。”
“那就够了。”
闻不辞没再说话。
他太累了,眼皮一点点沉下去。快昏过去前,他忽然道:“秦少主。”
秦梁燕看他。
“不要先说你无辜。”
“那说什么?”
闻不辞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
“先问他们,凭什么这样写。”
说完,他彻底昏了过去。
许医者立刻上前查看脉象。
乌衡皱眉:“少主,此人留在坞里,是祸。”
秦梁燕道:“那就看好这祸。”
“若他骗我们?”
秦梁燕看着昏过去的闻不辞,又看向案上那张告示。
“那就让他知道,沉灯坞不止会救人。”
楼问津这次是真的笑了。
秦梁燕伸手,把楼问津先前推过来的蜜饯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很淡。
药苦仍压在舌根下,可到底还有一点甜。
她把那张告示重新折好,压在枕边,“明日开始,外头送来的东西,都拿给我看。”
楼问津道:“少主伤还没好。”
秦梁燕闭上眼,“躺着也能看。”
窗外水声幽长。
沉灯坞的夜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