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落下时,她眼前黑了一瞬。
楼问津几乎要伸手,被秦吞舟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秦梁燕咬住牙,继续往前走。
石阶湿冷,水雾落在她发间。她胸口疼得厉害,脚下却一步也没停。渡口两侧的人低头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少主。”
“少主。”
“少主。”
这一声一声落下来,秦梁燕忽然明白,自己从栖霞台带回来的不只是伤。
还有沉灯坞所有人的眼睛。
他们看着她,要知道这个从前爱乱跑、爱救人、爱把江湖想得很简单的少主,能不能从那一剑里走回来。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走到秦吞舟身边时,她额角已经全是冷汗。
秦吞舟伸手扶住她手臂,只扶了一下。
秦梁燕抬头看他:“我走回来了。”
秦吞舟道:“嗯。”
她又道:“没死。”
秦吞舟看了她片刻,“没死就好。”
秦梁燕原本想笑,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立刻低头。
秦吞舟没有说破。
他扶着她往坞内走。堂口的人自觉退开,石灯幽幽地照着水雾,也照着秦梁燕垂在身侧的手。
她走得很慢,慢得每一步都像要把疼压回骨头里。
进到后堂时,她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前一倾。
秦吞舟接住了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手。
秦梁燕靠在他手臂上,低声道:“爹,我以后不想做好事了。”
秦吞舟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他道:“不想做便不做。”
秦梁燕眼睛又热了。
秦吞舟扶她坐下,声音仍旧很平。
“但你以后要知道,别人拿你的好意做刀,是另一件事。”
秦梁燕抬头看他。
秦吞舟没有看她,只望向堂外幽暗的水道,“先学会认出那把刀。”
秦梁燕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在沉灯坞昏睡了三日。
三日里,栖霞台的消息已经顺着江湖传开。
正道的告示送到沉灯坞时,秦梁燕刚醒不久。
楼问津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神色有些讥诮。
“念。”秦梁燕道。
楼问津看她:“少主确定?”
“念。”
楼问津展开纸。
“宗氏遗孤于栖霞台亲手讨回血债,沉灯坞少主秦梁燕重伤离山。宗氏旧案疑云未尽,卫横波旧物尚待诸门共验。沉灯坞虽有涉案之处,亦不可轻纵,诸门当慎查其后……”
他念到这里,便停住了。
秦梁燕靠在枕上,脸色还白,眼里却没什么睡意。
“怎么不念了?”
楼问津把纸放下:“后面没什么新东西。”
秦梁燕伸手。
楼问津把告示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
从前她不爱看这种东西,觉得酸腐、绕口、假得厉害。如今一字一句看过去,才发现每一句都有用。
“亲手讨回血债”,便把宗溯那一剑写成正义。
“重伤离山”,便不提她本来要下山,是他们拦住不放。
“疑云未尽”,便把小满、卫横波、宗平假证全部压回雾里。
“不可轻纵”,便给之后继续咬住沉灯坞留了口子。
原来一张纸也能这样伤人。
秦梁燕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谁写的?”
楼问津道:“停云山代笔,诸门共印。”
“写得不错。”
楼问津看她。
秦梁燕把告示放在膝上,语气很淡,“比他们的功夫强。”
楼问津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秦梁燕没有笑,她又低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道:“这种东西,沉灯坞从前有人会写吗?”
楼问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有会写账的,会写水路文契的,会写杀令的。可要把黑的写成灰的,把灰的写成白的,再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见的就是白的,沉灯坞少有人擅长。”
“正道擅长。”
“他们有很多人擅长。”
秦梁燕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水雾沉沉,石灯半明半暗。
她低头看着那张告示,忽然觉得栖霞台那一剑还没有结束。剑刺在她身上,纸却替那一剑找好了名目,铺好了路,连旁人该怎样谈论,都替他们想好了。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乌衡掀帘进来。
“少主,楼护法,暗河下游捞起一个人。”
楼问津问:“死人?”
“还有气。”乌衡道,“右手被废,身上有停云山盟务处的暗记,怀里藏着半张没烧完的檄文。”
屋中静了一瞬。
秦梁燕慢慢坐直,胸口的痛被牵起,她却像没有感觉到。
“抬进来。”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