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查,便自己去查。”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声音却低了一些。
“我不信你。”
周围反倒静了。
“可我也不想看你再被他们这样叫回去。”
宗溯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秦梁燕笑了笑,有一种近乎荒唐的率真。
“你若还想做宗氏遗孤,就留下。你若还想做了悟,也随你。”
她一枪挑开脚边落下的长剑,枪尖指向山门外。
“可你若想做宗溯,想查你自己要查的旧账——”
她看着他,“那就跟我一起打下山。”
楼问津在她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乌衡握刀的手也紧了一瞬。
满堂正道都看着他们。
祝观澜没有说话。
方丈也没有再拨佛珠。
秦梁燕看着宗溯,像等他自己答。
这一刻,她竟然还给了他一次机会。
哪怕他骗过她,算过她,昨夜才把自己从她这边摘出去,她还是在这座满是规矩和旧账的山门前,给他一次走出来的机会。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看见鸟在笼里,便撬笼子。
看见小和尚在寺里,便说要救他出苦海。
如今看见宗溯被满堂正道按回那柄剑里,她还是觉得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事,就该管。
秦梁燕抬起枪,枪风扫开面前薄雾。
“了悟是我的人。”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仍看着宗溯。
不是情话。
更像她从前在照微寺墙头那样,理直气壮地替他定了一回人间。
“他如今不想当和尚了,你们也不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僵。
红缨枪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梁燕低下头。
一截染血的剑尖,自她胸前透了出来。
四下死寂,连风声都像停住了。
秦梁燕怔怔看着那截剑尖,第一瞬竟没有觉得疼。
她只是不明白。
她明明已经看懂了他在算。
明明知道他今日站出来,是为了把自己重新写回正道那一边。
可她方才还是问了,还是给了他一条路。
还是想,若他真的愿意走,她便带他打下山。
原来他没有要走,原来他选了留下。
剑抽了出去。
疼痛这才猛地涌上来。
秦梁燕踉跄了一步,血从唇角溢出。她想去抓枪,却没抓住。青砖上的红缨被血溅湿,颜色沉得刺眼。
乌衡怒吼一声,刀光骤起。
楼问津黑伞瞬间撑开,伞骨里寒光暗藏。
沉灯坞弟子同时拔刀,正道诸门也齐齐动了。
山门前一瞬间杀意暴涨。
祝观澜抬手:“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躁动。
宗溯站在秦梁燕身后,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他脸上没有表情,干净得近乎陌生。
秦梁燕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浑身都在发抖。
她终于慢慢回头,看向他,“为何……”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宗溯,你为何……又骗我?”
宗溯垂眼看她,神情仍旧清净,像当年照微寺桂树下那个小和尚,像满堂正道最想看见的宗氏遗孤。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意。
“魔教教主作恶多端,正道人士人人得而诛之。”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魔教教主作恶多端,和她秦梁燕有什么关系?
他若要杀她,直说便是,找什么狗屁理由。
楼问津已经冲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
“宗溯。”乌衡的刀直指宗溯,眼底杀意几乎压不住,“你找死。”
宗溯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秦梁燕。
他只握着那柄染血的剑,站在满堂正道之中。
祝观澜缓缓道:“宗氏遗孤已亲手讨回血债。秦少主重伤,不宜再留栖霞台。”
他看向楼问津,“楼护法,带秦少主下山疗伤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楼问津抬头看他,眼中一片寒意,“祝盟主好算计。”
祝观澜没有答。
方丈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秦梁燕靠在楼问津臂弯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想再看宗溯一眼,又觉得没有必要。
可她还是看了。
宗溯站在那里。
白衣,长剑,眉目清冷。
满堂正道都在他身后。
他没有走向她,也没有解释。
秦梁燕知道,她不是打不过宗溯。
她只是又一次信了他。
楼问津抱起她时,她闭上了眼。
山门前的雾终于散了。
下山路露出来,青石湿冷,一直通向远处。
秦梁燕离开栖霞台的时候,红缨枪被乌衡捡起,枪缨上还沾着血。
宗溯站在原地,手里的剑没有收回鞘。
没有人看见,他握剑的指节已白得没有血色。
但他仍站得很稳。
像一柄终于被正道重新握回手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