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用少主吩咐。”
秦梁燕点头,又看宋鹤之:“你要跟,就跟。要回去请示,也随你。”
宋鹤之握着刚写下的证词,站了片刻,还是跟了上来。
秦梁燕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走出听松斋。
外头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云压得很低,栖霞台边的旗幡被风吹得翻卷。远处前台人声不断,像有一锅水正在慢慢烧开。
秦梁燕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宗溯也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道:“不能再留了。”
楼问津看她。
乌衡也看她。
宋鹤之一怔:“秦少主,这时候下山,诸门只会说沉灯坞心虚。”
秦梁燕转过身,“所以我要从正门走。”
宋鹤之皱眉。
秦梁燕道:“我不偷,不逃,不夜奔。宗平说过的话,你写了。沈寒槐说过的话,诸门听了。铁牌、名册、蜡纸,所有人都看见了。祝盟主要封存共验,可以。可我秦梁燕不留在栖霞台等你们把活人验死。”
宋鹤之喉间一紧,“宗平不能让你带走。”
“我没说带走他。”秦梁燕道,“但楼叔带来的东西,我要带走一份抄录。沉灯坞的人,也要下山。”
她看向宗溯,“至于你。”
宗溯抬眼。
秦梁燕顿了顿,她本想说,你爱留不留。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留在这里,未必安全;他跟她走,更不安全。她烦透了这种怎么选都不痛快的局面。
宗溯站在廊下,白衣被风压得很平,整个人像一截收在鞘里的冷刃。方才屋里人声纷乱,他始终没有多说一句。
此刻看着她,眼底反倒比任何时候都静。
这种静让秦梁燕很烦。
她宁可他替祝观澜说几句,宁可他再摆出正道遗孤那副要与沉灯坞划清界限的样子。那样她便能痛痛快快刺回去。
偏偏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知道自己没资格拦她,也没资格劝她。
秦梁燕道:“你看我做什么?”
宗溯道:“你要下山。”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那还问?”
宗溯停了一下,道:“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
秦梁燕笑了一声,“这倒不劳宗公子提醒。”
这三个字落下,宗溯眼睫动了一下,很轻。
宗溯道:“他们会逼你先出手。”
秦梁燕不说话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准。
祝观澜要的不是把她困在栖霞台。是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先出手。只要她伤了人,宗平、铁牌、名册、蜡纸、钉门,一切都可以被一句“沉灯坞少主强闯伤人”压过去。
秦梁燕看着宗溯,“你又想说什么?”
宗溯喉间微动,他其实可以说很多。
可以说他去前台周旋,可以说让她暂缓,可以说他留下看住宗平,也可以说她若此刻硬闯,祝观澜正好等着。
可这些话一出口,便又像从前。
像他又在替她把利害摆好,替她把前后算清,替她递过来一条看似稳妥的安排。
于是宗溯只道:“小心。”
秦梁燕怔了一下,这两个字太简单,简单得不像宗溯会说的话。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刺他,准备好把他任何一句“你该如何”都堵回去。可他只说小心。
反倒叫她有一瞬不知该怎么接。
她别开眼,“用你说。”
宗溯低低应了一声:“嗯。”
秦梁燕走出去两步,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
“宗溯。”
他抬眼。
秦梁燕道:“你若真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就别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保管。”
宗溯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我记住了。”
秦梁燕轻哼:“记住没用。”
宗溯一顿。
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做到。”
话音刚落,前方石阶尽头已经有人拦了上来。
宋鹤之的师弟带着十余名停云山弟子,横剑挡在路口。更远处,青霜剑派、洛水门,还有几个小门派的弟子也被调了过来。没人拔剑,可剑都在手边。
为首弟子拱手,声音发紧,“秦少主,盟主有令,诸位暂不得离开栖霞台。”
秦梁燕看着他。
风吹起她红衣,枪缨在身侧晃了一下,她忽然笑了。
“我若一定要走呢?”
那弟子脸色发白,却仍咬牙道:“那便请秦少主,莫要怪我等无礼。”
秦梁燕缓缓抬起红缨枪。
宗溯站在她身后几步,也向前迈了一步。
秦梁燕没有回头,却像听见了。
“别贴这么近。”
宗溯停住。
秦梁燕看着前方渐渐出鞘的剑,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我怕我忍不住先骂你。”
下一刻,远处钟声忽然响起。
第一声落下时,停云山弟子的剑,齐齐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