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溯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案边,看着那三道弯痕。那东西太轻,轻得不像证据,偏偏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又重了一层。
“小满”是他的旧名。
卫横波可能救过他。
有人又把沉灯坞旧水记缝在杀证人的尸身上。
每一条线都像在把他往不同方向拉。
恨秦吞舟,疑照微寺,信祝观澜,疑沉灯坞。
所有人都想让他站到一个已经写好的位置里。
秦梁燕余光看见他的脸色,她没有安慰,只道:“你看清楚了吗?”
宗溯抬眼,“什么?”
“有人把路画给你看,不一定是想让你走。”秦梁燕看着那片蜡纸,“也可能是想让你摔进去。”
宗溯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她这话说得冷,“你最好是真知道。”
这句话并不好听。
可宗溯听见以后,反倒把袖中手指慢慢松开了。
秦梁燕说话从来不替他留面子。她也不肯温声告诉他该怎么办。她只是把一块尖利的石头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握着,自己疼,也自己认清楚。
楼问津忽然道:“沈先生呢?”
众人才发现,沈寒槐不知何时已被洛水门弟子扶到案前。
他原本一直站在侧旁,此刻看见那片蜡纸上的三道弯痕,脸色竟变得很难看。那种难看不是惊,不是怕,而像年深日久的旧疤,被人当众撕开了一角。
秦梁燕立刻问:“沈先生认得?”
沈寒槐没有答。
他盯着那片蜡纸,看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指尖却停在纸边,没有碰下去。
那只手很瘦,指节发青,像在冷风里泡过太久。可真正让他停住的,不是风。
是记忆。
“老夫当年,在宗宅也见过类似的记号。”
台上顿时安静下来。
秦梁燕问:“在哪里?”
沈寒槐抬头看她,又看向宗溯。
“在祠堂前。”
宗溯的脸色骤然白下去。
沈寒槐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旧灰里扒出来。
“宗宅祠堂前,有一具无名尸。不在宗氏名册上,也无人认领。那人右手少一截小指,胸骨碎裂,死前怀中也有一片被水浸过的蜡纸。”
风声从高处压下来。
秦梁燕手指一点点握紧枪杆。
那人若真是卫横波,便不是走不掉。他明明已经把孩子递了出去,却还是回了宗宅。
回去做什么?
救人,取东西,还是替什么人挡住后路?
沈寒槐看着宗溯,低声道:“若宗平没说谎,那人把你交出去之后,又回了宗宅。”
他停了一下。
“然后死在祠堂前。”
宗平在轿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哭音,像被人捂住了喉咙。
楼问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平日那点散漫已经全没了。
“卫横波右手少指。”他说,“当年暗河渡口的人都知道。”
没有人再说话。
连方才一直嚷着沉灯坞坐实的人,也像忽然被这一句堵住了嘴。
乌衡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和卫横波并不算同辈,可沉灯坞里提起旧水路,总绕不开这个名字。
暗河渡口的人,常年不站在明处,不像刑堂有刀,不像药庐有名。他们只在水下走,把该送走的人送走,把不该死的人藏住。死了,也常常无人知道死在哪里。
若不是今日这枚旧铁牌被摆上台,卫横波这三个字,大约还要继续沉在水底。
祝观澜在这片死寂里开口,声音仍旧温和。
“既如此,更该封存共验。”
秦梁燕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
“秦少主,你说是不是?”
秦梁燕忽然觉得背后生寒。
祝观澜不是要掩掉卫横波。
他要把卫横波也放进他的章程里。
把救人的人、杀证的人、沉灯坞的旧路、照微寺的灰线,全都一并封起来,等到诸门慢慢验,慢慢吵,慢慢忘掉今日宗平亲口说过什么。
秦梁燕握着红缨枪,指尖发冷。
她还没开口,宗溯先道:“封存可以。”
他抬眼,看向祝观澜。
“但宗平不能再由停云山或照微寺单独看守。”
祝观澜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宗溯继续道:“我要亲自看着他。”
这句话不高,却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台下有人想说什么,又看见宗溯手中未归鞘的剑,话到嘴边便停住了。
方丈的佛珠终于停住。
秦梁燕侧头看向宗溯。
风卷过台上,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他脸色仍白,肩头血色也未干,可这句话落下来时,他不再像被人推到台前的证人。
他像终于从那张写了二十年的供词里,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