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是恨。
他死死盯着秦梁燕,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下颌被卸,他说不清话,只剩几个破碎音节。
宗溯蹲下身,伸手从他袖中扯出一截布。
布料里面也有灰线。
可外袍却是青霜剑派。
青霜剑派掌门脸色骤变:“这不是我门中弟子!”
秦梁燕抬头:“你这么着急撇清做什么?”
那掌门被她堵得脸上一青。
宋鹤之快步过来,亲自查看那人腰牌。腰牌是青霜剑派样式,背面却被火燎过一道,刻名处焦黑一片。
“假牌。”宋鹤之道。
宋鹤之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
他从小在停云山学剑,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分清正邪。魔教便是魔教,正道便是正道,剑出鞘时不必犹豫。可今日从后山到前台,太多东西挤在一起:照微寺的灰线、停云山换掉的守卫、被药压得神志不清的宗平,还有眼前这个穿着假袍、拿着毒针的死人。
他忽然发现,剑谱上没有教过这种局面。
秦梁燕看向祝观澜。
“祝盟主,这也是沉灯坞的人?”
祝观澜还未答,明止先道:“或许正因秦少主方才逼问过甚,才有人趁乱嫁祸诸门。”
秦梁燕眼神一冷。
“你再说一遍。”
明止不动。
“今日之事处处古怪。沉灯坞旧铁牌一出,便有人杀证;灰衣刺客被擒,又有人灭口。谁最想让事情乱,尚未可知。”
这话说得平稳,台下立刻有人低声附和。
秦梁燕几乎要笑出声。
她终于懂了。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们愿意,都能往沉灯坞身上绕。证人说沉灯坞,便是沉灯坞有罪;证人说照微寺,便是沉灯坞搅局;刺客来灭口,仍能说是沉灯坞趁乱嫁祸。
她手中红缨枪一紧。
乌衡立刻看了她一眼。
秦梁燕察觉到那一眼,硬生生把气压回去。她没有动手,只转向宗溯。
“你说。”
满台目光又落在宗溯身上。
宗溯还蹲在那名假弟子身侧,手里捏着那截灰线。听见秦梁燕的话,他抬起头,目光从明止、方丈、祝观澜身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比开口更难捱。
最后,他道:“今日若是沉灯坞布局,最好的结果,是让宗平当众说完,再把证据交给诸门。杀宗平,对沉灯坞无益。”
明止道:“宗公子怎知他们没有更深图谋?”
宗溯看向他。
“因为他们若想杀宗平,方才在后山便不必救。”
台下又静了。
秦梁燕提着枪站在台阶边,红缨被风吹得乱。她没有催宋鹤之,也没有看祝观澜,只看着那些被拦在原地的诸门弟子。每个人都像清白,每个人又都急着证明自己清白。
这话很简单。
简单得难以遮掩。
秦梁燕看着宗溯,心口那点被压住的火忽然松了一丝。她不想承他的好,也不想觉得他此刻说得对,可他确实把话说到了该落的地方。
祝观澜终于缓声道:“宗公子所言,也只是一种推断。”
宗溯道:“是。”
他站起身,肩头血色更深。
“所以该查。”
他抬眼,看向祝观澜。
“查灰衣人,查假腰牌,查后山谁换了宗平的守卫,也查那半页水路名册。”
这几句话落下,宋鹤之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宗溯,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被正道供在案上的宗氏遗孤,开始从案上下来,自己握住了剑。
祝观澜没有说话。
风将案上的半页名册吹得轻轻一动。楼问津伸手按住,低声笑了一下。
“宗公子这话,倒比很多正道人像正道。”
明止冷冷看他。
楼问津当作没看见。
就在此时,被乌衡按住的假弟子忽然剧烈挣动起来。他下颌已卸,毒丸也被取出,却仍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爆开。
乌衡脸色一变,立刻点住他几处穴道。
没用。
那人眼白迅速翻起,手指死死抓住青石,在石面上划出几道血痕。他像想写什么,却只划出断断续续的三道。
片刻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
乌衡探了探那人的脉,脸色阴沉,“死了。”
宋鹤之俯身查看,指尖刚碰到那人衣领,忽然停住。
领口内侧有一层极薄的蜡纸,被汗水浸得微微发亮。若不是方才挣扎时衣线裂开,根本看不出来。
楼问津上前一步,将那片蜡纸抽出来。
蜡纸只有半指宽,上头没有字,只画着三道极浅的弯痕。
秦梁燕问:“这是什么?”
楼问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水路暗记。”
宗溯看向那片蜡纸。
楼问津把蜡纸压在卫横波那枚旧铁牌旁边,声音低了些。
“而且是暗河旧渡口的记号。”
秦梁燕看着那片蜡纸,忽然明白。宗宅那场火,没能把所有路都烧断。
至少还有一条,藏在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