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验。”
祝观澜看着她。
秦梁燕道:“这纸是不是旧纸,墨是不是旧墨,水路符是不是二十年前暗河旧符,沈寒槐能看一半,洛水门能看一半。若还不够,山下水路帮会也能看。祝盟主说细验,我同意。”
她把话说得太快,反倒让祝观澜停了一瞬。
秦梁燕又道:“可验之前,宗平的话也要记下来。今日在场诸门都听见了,是他亲口说,自己不是宗家老仆,是山下脚夫;是他亲口说,右手少指的人把小满交给他;也是他亲口说,有人教他背那套话。”
宗平抖得更厉害。
“宗平。”秦梁燕看向他,“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宗平张了张嘴,眼泪先落下来。
明止沉声道:“秦少主何必逼一个老人。”
秦梁燕反手一枪扫过去。
枪尖没有碰明止,只贴着他身前半尺停住。红缨被风吹起,几乎拂到他的佛珠。
“我逼他?”她声音很冷,“刚才那枚针冲他喉咙来时,你怎么不说逼?”
明止脸色一僵。
宗溯忽然开口:“我来问。”
秦梁燕看他一眼,收枪退开半步。
宗溯走到轿前。
他没有蹲下,只站着,垂眼看宗平。这样看人其实有些冷,可他的声音却很稳。
“宗平,你当年是宗家老仆吗?”
宗平哭着摇头。
“不是。”
“是谁把我交给你?”
“右手少一截小指的人。”
“他叫什么?”
宗平哽咽:“我不知道。”
宗溯道:“他怎么叫我?”
宗平捂住脸:“小满。”
台上静得只剩风声。
宗溯停了片刻,又问:“是谁教你说,是你从火里救了我,是沉灯坞杀了宗家满门?”
宗平整个人僵住。
他的眼睛往照微寺方向看,又立刻收回。方丈佛珠未停,祝观澜也没有出声。可这份安静比威胁还重。
宗溯道:“看着我。”
宗平一颤。
宗溯声音更低:“你叫了我二十年少爷。现在看着我说。”
宗平慢慢抬头。
那一瞬,秦梁燕忽然觉得宗溯不像了悟,也不像昨夜那个拿铃来还的人。他站在满台正道之中,仍是清瘦冷淡的样子,可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不再由别人替他压着。
宗平哭出声来。
“我不知道名字。那人穿灰衣,袖口有线,像寺里的人。他们说,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记住那套话,我就能活。少爷,我怕死,我真的怕死。”
方丈指间佛珠停住了。
非常轻的一声。
却像落在每个人耳边。
祝观澜终于道:“宗公子,老人已受惊过度,再问下去,恐怕只会乱上加乱。”
宗溯没有回头。
“乱的不是我问的话。”
他说。
祝观澜眼底那点温和淡了些。
秦梁燕看了宗溯一眼。
这句话不重,却很像他自己说出来的。
不是她推的。
不是她教的。
是他自己从那条被安排好的路上,偏出了一步。
楼问津在旁轻轻合上木匣。
“诸位若要验旧物,沉灯坞奉陪。”他说,“不过这半页名册今日既然拿出来,就不再只由沉灯坞保管。”
宋鹤之抬眼:“楼护法想交给谁?”
楼问津笑了笑,“交给洛水门沈寒槐,停云山宋鹤之,再由诸门各派派一人共同封存。谁夜里动了它,谁就是心虚。”
这话说得随意,却把许多人堵住了。
宋鹤之沉默片刻,点头,“可。”
祝观澜看了他一眼。
宋鹤之的手还按着案上被风吹乱的供词。他没有避开祝观澜的目光,也没有再低头。
秦梁燕看见了,唇角微动。
这才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被乌衡押着的灰衣人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乌衡脸色骤变,立刻扣住他喉骨。可那人眼珠已经翻起,鼻腔里渗出黑血,身体抽搐两下,便软了下去。
乌衡探了探他的脉,脸色阴沉。
“死了。”
台上立刻乱起来。
秦梁燕看向另一个早已毒发的灰衣人,又看向眼前这个刚刚还活着的证人。明明下颌已经被卸,毒也没能咬下去,可他仍然死了。
宗溯蹲下身,翻开那人衣领。
后颈处有一点细小红痕,像被针刺过。
他抬头看向人群。
“还有人。”
风从台下吹上来,千百张脸在幡影后晃动。
秦梁燕握紧红缨枪。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杀宗平的人,未必只在竹林里。
有人刚才就在台下,就在他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