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平僵住。
秦梁燕的声音压得很平。
“你看了,他们也未必救你。不然刚才那枚针,就不会冲着你的喉咙来。”
宗平像被这句话抽空,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宗溯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却比任何逼问都沉。
宗平终于哽咽道:“我不知道名字。我只记得……他们穿着灰衣,袖口有线,像寺里的人。”
台上一片死寂。
明止开口:“荒唐。”
宗平猛地缩了一下。
明止道:“老人家药性未退,又受惊过度,竟把刺客衣饰与佛门混为一谈。”
秦梁燕一枪点在地上。
青石震了一声。
“他清醒时说沉灯坞杀人,你们说他忠仆证言。他说照微寺有人教他,你们便说他药性未退。”
她看向祝观澜。
“祝盟主,原来证人的清醒,是看他说的话合不合你们心意?”
祝观澜终于沉默。
风卷起案上几页纸。宋鹤之伸手按住,指节微白。他看了宗平,又看了明止,眉心越压越紧。
他信过祝观澜。
也信过照微寺。
可他不是瞎子。宗平被带走,灰衣人来杀证,明止话中处处遮掩,这些东西一件件落在他眼前,像有人硬把他按在一面镜子前,让他看清自己曾经维护的到底是什么。
秦梁燕还要再问,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
“这话问得好。”
众人回头。
一个青衣人从人群后慢慢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衣摆沾了山路尘土,脸上却仍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笑。
秦梁燕眼神一动。
“楼叔?”
楼问津抬手同她打了个招呼。
“少主,坞主让我送点东西上来。”
乌衡皱眉:“你怎么来了?”
楼问津道:“山下看门的说栖霞台规矩大,不让魔教闲人上山。我说我是来还旧物的,他们又说要通报。我等得犯困,只好自己走快些。”
他说得轻巧,手背上却有一道新擦出的血痕,袖口也被剑锋划开了一点。
秦梁燕看见了,没拆穿。
楼问津走到台前,把木匣放到案上,轻轻一推。
“方才在台下听了半日,说有人身上有沉灯坞旧铁牌。巧了。”
他打开匣子。
匣中躺着一枚黑色铁牌。
边角磨得厉害,铁色沉暗,像在水里泡过许多年。正面是沉灯坞暗河旧纹,纹路已经有些模糊。
乌衡呼吸骤然沉了。
秦梁燕也走近一步。
她认得这纹。
沉灯坞暗河旧部的牌子,与如今刑堂、水路、药庐所用的令牌都不一样。那是很早以前的样式,铁料重,纹路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从水底捞出来的夜色。
楼问津将铁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横波。
宗溯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耳边风声远了。
他不认得这个名字。
可那两个字一落进眼里,他心口却像被什么沉沉撞了一下。
宗平在轿中抬起头,看见那枚铁牌,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击中,嘴唇哆嗦着,只挤出一句:
“是……就是这个。”
台下哗然声再起。
“卫横波?”
“沉灯坞的人?”
“那不还是坐实了?”
楼问津收了笑。
他看向祝观澜,又看向照微寺方丈。
“卫横波,沉灯坞旧部,二十年前管暗河渡口。”
有人立刻道:“暗河渡口,岂不是运送魔教余孽的路?”
楼问津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他眼里还带着笑,语气却凉得很。
“你走过暗河?”
那人一噎。
“没走过,就闭嘴。”
楼问津指尖按在那枚旧铁牌上,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卫横波管的不是杀人的路,是救人的路。”
宗溯眼睫微动。
救人的路。
这个词落在他耳边,比方才“小满”两个字还轻,却像穿过了二十年的火和雪,终于落到他脚边。
祝观澜缓缓道:“楼护法,沉灯坞自己说自己救人,未免太轻巧。”
楼问津笑了笑。
“祝盟主说得对。”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
纸边发黄,像曾经沾过水,又被人小心压平。楼问津将它放在铁牌旁边,指腹轻轻按住。
“所以我还带了另一件东西。”
秦梁燕看向他。
楼问津没有立刻打开。
他抬头看着祝观澜,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这是卫横波当年留下的最后一份水路名册。”
风忽然停了一瞬。
祝观澜按在案边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