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宗溯道:“我不叫少爷。”
宗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少爷,老奴……老奴也是没有办法……”
宗溯看着他:“我叫什么?”
宗平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小……小满。”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停云山弟子中有人低声道:“小满是谁?”
秦梁燕枪尾往地上一点。
青石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便断了。
宗溯没有动。
他像终于听见一个从火里烧剩下来的名字,却不知道该伸手去接,还是任它落下去。秦梁燕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也没有替他问。她只是看着宗平,等那老人的恐惧自己裂开。
过了很久,宗溯问:“谁这样叫我?”
宗平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夜火大,我只是山下脚夫,给宗家送过柴,认得后门。我躲在祠堂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后来有个人冲出来,把你塞给我。”
秦梁燕问:“什么人?”
宗平哆嗦着道:“他身上都是血,右手少一截小指。他叫你小满,叫了好几声。他说,带他走,别回头。”
宗溯指尖蜷了一下。
秦梁燕也静了一瞬。
右手少一截小指。
这不是宗平第一次说谎里该有的细节。一个背熟假话的人,慌乱时吐出来的,往往才是真东西。
乌衡站在轿侧,眼神也沉了下去。
秦梁燕道:“所以不是你从火里救了他。”
宗平捂着脸,哭得浑身抽搐。
“不是……不是我。我没进火场。我只是接了孩子。我怕死,我也不敢说。后来有人教我,说我是宗家老仆,说是我抱着少爷逃出来,说沉灯坞杀了宗氏满门。”
宗溯声音很低:“谁教你的?”
宗平的哭声停了一瞬。
他看向明止。
这一次,他看得太明显,连刚赶到的宋鹤之都看见了。
宋鹤之带着一队停云山弟子停在石阶下,脸色骤沉。
“这是怎么回事?”
秦梁燕回头看他。
地上两个灰衣人被制,一个已毒发身亡,轿中宗平半醒半疯,明止站在一侧,佛珠终于不动了。
秦梁燕道:“宋公子来得正好。”
她用枪尖点了点地上那枚蓝针。
“有人要杀证。”
宋鹤之看向明止。
明止道:“贫僧也不知这些人从何处来。”
秦梁燕笑了。
“你们把人从静室带到偏门,药也灌了,轿也备了,刺客正好来了。明止师父不知道,祝盟主想来也不知道,方丈自然更不知道。”
她一句一句说得很轻。
可每一句都像把刀背往人脸上拍。
宋鹤之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向宗溯:“宗公子,宗平方才说了什么?”
宗溯站起身。
他脸色很白,袖口沾了血,手中剑仍没有收回鞘中。
“他说,我叫小满。”
宋鹤之一怔。
宗溯又道:“他说他不是宗家老仆。那夜有个右手少一截小指的人,把我交到他手中。”
竹林里一时只剩风声。
宋鹤之的目光从宗平身上移到明止身上,又落回宗溯脸上。他不是听不出这几句话的分量。若宗平不是宗家老仆,昨日台上那一套“忠仆救主”的证词便塌了半边。
秦梁燕看着宋鹤之:“现在还要把他送去静养吗?”
宋鹤之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道:“带宗平回前台。”
明止忽然开口:“宗公子,方丈若知道今日之事,会很失望。”
宗溯停步。
他没有回头。
“我也有许多事,想问方丈。”
明止沉默下来。
轿子被重新抬起。
宗平缩在轿中,仍在发抖。被制住的灰衣人被乌衡押着,脚步拖过石阶,留下一道暗色血痕。
秦梁燕走在最前。
宗溯随在轿侧。
下山风从竹林里吹来,吹得轿帘一掀一落。宗平忽然从帘后探出半张苍白的脸,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他身上有沉灯坞的铁牌。”
秦梁燕回过身:“什么铁牌?”
宗平像被这句话吓住,嘴唇开合了几次,才挤出声音:“黑的,旧铁牌……边角磨得很厉害。他塞孩子时,牌子从怀里掉出来过。我只看见一眼。”
秦梁燕往前一步。
“上头刻了什么?”
宗平的眼珠颤了颤,像又回到那场火里。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像是……一个水字旁。”
乌衡的手猛地按紧刀柄。
秦梁燕没有再问。
山风从轿帘缝里灌进去,宗平缩回阴影里,抖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