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要查,就自己问。”
宗溯慢慢走上前。
方丈指间佛珠停了一瞬。
宗溯没有回头。
他站在宗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自称救了他的人。
“你抱我出来时,我多大?”
宗平一愣:“少爷那时……五六岁。”
宗溯道:“我醒着吗?”
“少爷昏着。”
“我身上有什么?”
宗平脸色发白:“有血,有灰,还有……”
“还有什么?”
宗平说不出来。
宗溯看着他,声音很低:“我手里有没有东西?”
宗平的唇抖了一下。
“火太大,老奴记不清了。”
宗溯没有继续逼他。
可这句话一出,台上已经有人听出不对。
秦梁燕忽然道:“那你叫他什么?”
宗平愣住。
“少爷。”
“那时候也叫少爷?”
宗平点头:“自然。”
秦梁燕道:“他没有小名?”
宗平脸色更白。
“老奴……老奴只是下人,不敢叫少爷小名。”
秦梁燕笑了笑:“你倒规矩。”
宗溯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小名。
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知道。
方丈终于开口:“宗平年老,又隔二十年,秦少主不必步步相逼。宗氏旧案不该因这些细枝末节而偏离正题。”
秦梁燕看向方丈。
“小名是细枝末节?”
方丈道:“宗公子身负血仇,姓名如何,并不影响秦吞舟杀宗长明之实。”
秦梁燕低声笑了一下。
“又来了。”
她道:“只要提到别的死人,便说秦吞舟杀宗长明。只要问到宗平前后不一,便说秦吞舟杀宗长明。只要问宗溯小时候叫什么,还是秦吞舟杀宗长明。”
她看向宗溯。
“你们真喜欢用他爹的命,把他整个人堵住。”
宗溯心口一震。
方丈脸色终于变了些。
祝观澜道:“秦少主,慎言。”
秦梁燕转头:“我很慎了。”
台下有年轻弟子低声骂了一句:“魔教妖女,强词夺理。”
声音不大,却还是被秦梁燕听见了。
秦梁燕转头看向那人。
“你上来。”
那弟子脸色一白。
秦梁燕提着枪,指了指脚下青砖。
“上来,当着我的面说。”
那人不敢动。
秦梁燕笑了一声:“不敢说,就小声些。别让我听见。”
台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她没有拔枪,也没有上前,却偏偏让那名弟子后退了半步。
宋鹤之皱眉:“秦少主,这里不是沉灯坞。”
秦梁燕道:“我知道。沉灯坞的人骂人敢站出来。”
祝观澜看着她,眼中那点温和像隔了一层薄冰。
秦梁燕今日没有闹。
可她每一句都在拆。
祝观澜缓缓道:“今日所问,诸门已经听见。后续自会核验。秦少主既想查,栖霞台也不会阻拦。但旧案牵涉深重,还望秦少主不要越过章程。”
秦梁燕道:“章程是谁定的?”
祝观澜温声道:“武林大会在此,自有诸门公议。”
秦梁燕道:“那我就等着看,诸门公议能议出几个死人不同的死法。”
她说完,提枪转身下台。
乌衡跟上。
走到台阶边时,宗溯也从另一侧下来。两人隔着几步,并行了一小段。
直到拐入侧廊,台上人声被抛在身后,秦梁燕才开口:“你方才问得不错。”
宗溯停了一下。
秦梁燕没有看他,只继续往前走。
“比夜里往我屋里递消息有用。”
宗溯低声道:“宗平在说谎。”
秦梁燕道:“一半。”
宗溯看她。
“全假反而好查。”秦梁燕道,“他怕是真的见过你,也见过抱你出来的人。可他口中那套宗家老仆从火里救少爷的话,是别人给的。”
宗溯垂眼:“我会问他。”
秦梁燕道:“最好是你自己问。”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宗溯肩头的白布不知什么时候渗了血。
秦梁燕皱眉:“你伤口裂了。”
宗溯低头看去:“不碍事。”
秦梁燕看着他。
宗溯停了停,改口:“疼。但能走。”
秦梁燕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丢给他。
宗溯接住。
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秦梁燕道:“别想多。你若晕在这里,明日他们又要说我沉灯坞暗害宗氏遗孤。”
宗溯低声道:“多谢。”
“别谢。药钱记着。”
宗溯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太轻,倒像从前那个小和尚。
秦梁燕心口又被什么扎了一下,立刻转身。
“我去洛水门。”
宗溯抬头:“现在?”
“现在。”
“我也去。”
秦梁燕回头看他:“走慢了我不等你。”
宗溯道:“好。”
两人刚走出侧廊,洛水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弟子奔到廊前,脸色发白。
“沈先生请二位即刻过去。”
秦梁燕皱眉:“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抬头看了宗溯一眼,声音低下去。
“他说,宗公子手里那块木牌,昨夜有人来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