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溯脸色微变。
秦梁燕道:“从前你从我这里拿消息,如今你把消息还给我。宗溯,你总像在替我安排一条你觉得能走的路。”
“不是。”宗溯声音低了些,“我也想知道真相。”
秦梁燕看着他。
“那你就去查。”
她道:“不要把它递给我,像递一块糖。”
宗溯眼睫微颤。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刚好撞上一桩案子,不代表我又信你了。”
宗溯道:“我知道。”
秦梁燕看着那枚铃,忽然问:“你怕吗?”
宗溯抬头。
她曾经也这样问过他。
那时在馄饨摊前,她把半碗汤推到他面前,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问,了悟,你怕我吗?
他答,不怕。
那时候他眼睛低着,耳根却有一点红。秦梁燕觉得好玩,便又故意凑近,逼他说第二遍。
如今她又问了一遍,却已不是那个意思。
宗溯沉默许久,道:“怕。”
秦梁燕问:“怕什么?”
宗溯看着她:“怕你以后看我的时候,只看见宗溯。”
秦梁燕的手指顿了一下。
屋中静得能听见灯花轻爆。
乌衡站在门侧,眉头紧皱,却没有出声。
秦梁燕低头笑了笑。
“那你真贪心。”
宗溯脸色苍白。
秦梁燕道:“你自己把了悟藏起来,又怪我只看见宗溯。”
宗溯无言以对。
秦梁燕把那枚铃推回他面前。
“拿走。”
宗溯看着她。
“我不要回。”秦梁燕道,“也不代表我原谅你。你留着,丢了,埋了,砸了,都随你。它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已经不是我的东西了。”
宗溯慢慢伸手,把铃收回掌心。
铃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声太熟悉,秦梁燕眼眶忽然有些酸。她立刻别开眼,看向窗外。
宗溯低声道:“秦梁燕,糖是真的。”
秦梁燕没有回头。
“灯也是真的。”
她仍不说话。
“伞也是。”
秦梁燕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下来。
“那利用我也是真的。”
宗溯喉间哽住。
秦梁燕转回头看他。
“宗溯,你不要再把真心拿出来给我看了。”
她一字一句道:“它救不了你,也赔不了我。”
宗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句话终于像刀,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最后只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秦梁燕忽然道:“等一下。”
宗溯停住。
秦梁燕看着他的背影,问:“宗平有没有叫过你的乳名?”
宗溯回头,怔了一下。
“没有。”
“方丈呢?”
“没有。”
“祝观澜呢?”
宗溯沉默片刻。
“也没有。”
秦梁燕点头。
“我知道了。”
宗溯问:“你怀疑宗平?”
秦梁燕道:“我谁都怀疑。”
她看着他,声音平静。
“包括你。”
宗溯没有再说话。
他走后,乌衡关上门。
屋中只剩灯火。
秦梁燕坐了很久,忽然伸手按住眼睛。
乌衡低声道:“少主。”
“我没哭。”秦梁燕闷声道。
乌衡道:“属下没说。”
“你心里说了。”
乌衡只好沉默。
秦梁燕放下手,眼眶确实有些红,却没有泪。
她把袖中的断红绳拿出来,放在桌上。铃被宗溯拿走了,桌上只剩那截断红绳和一点空处。
那截红绳原本不是这样短的。
她曾经在山下铺子里挑了很久,嫌这个颜色暗,嫌那个结不好看,最后挑中这一段,觉得红得正好,系在铃上也正好。那时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断成这样,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像一条被剪断的小蛇。
她看着那片空处,过了很久才道:“明日你盯宗平。”
“是。”
“我问沈寒槐。”
“是。”
“还有,”秦梁燕顿了顿,“宗溯若去找宗平,别拦。”
乌衡看她。
秦梁燕道:“他若真要查,总要先学会自己问。”
夜更深了。
听雪院外,停云山弟子的脚步声又换了一轮。墙外松影摇晃,像暗处有人久候不去。
秦梁燕吹灭桌上的灯。
屋中暗下来时,她忽然想起照微寺那盏小灯。
那盏灯大约还在宗溯的禅房里,也可能已经灭了。
她躺下,却没有睡。
怀里的断红绳硌着她,很轻,很短,却像一根细小的刺。
秦梁燕没有把它拿开。
天亮时,听雪院外的灯还没有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