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之道:“听雪院是客院,不是囚室。”
秦梁燕看了一眼院门外的人。
“客院门口站着剑,栖霞台待客真讲究。”
宋鹤之没有动怒。
“秦少主身份特殊,诸门自然要谨慎。”
“我爹已经下山了。”秦梁燕看着他,“你们还这么谨慎,是怕我一个人把栖霞台拆了?”
两个停云山弟子神色微变。
宋鹤之也静了一息。
秦梁燕笑了笑。
“别怕。我今日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宣战的。”
这话说得轻,却让院门前更静了。
谁都听得出“宣战”二字的分量。
他们可以不喜欢秦梁燕,可以防她、拦她、盯她,却不能真在栖霞台上先向沉灯坞少主动手。秦吞舟不在山下,但沉灯坞还在。秦梁燕若真在这里出了事,便不是客院里少了一个人,是正道诸门向沉灯坞递了一封战书。
宋鹤之看着她,终于侧身。
“秦少主既要看,请。”
他带她去的是栖霞台后堂。
后堂比前台安静许多,灯火低,门窗紧闭。门外也有人守着,见宋鹤之带秦梁燕过来,目光先落在她枪上,又很快移开。
秦梁燕没有理会。
长案上摆着几样旧物:半截烧黑的门栓,一枚裂开的玉佩,一段残刀,一卷被火燎过边角的族谱,还有几页封在油纸里的旧供词与验尸记录。
秦梁燕走到门栓前,没有伸手,只低头看。
木头被烧得很黑,外层焦脆,断口却露出里面较浅的木色。她看不出太多,只觉得那断口不像被火自然烧断。
她问:“这是宗宅哪一处门的?”
宋鹤之道:“后门。”
“宗平从后门逃出来?”
“是。”
“可他今日说前后门都被堵住。”
宋鹤之道:“火起之后被堵住,并不矛盾。”
秦梁燕点了点头。
她没有争,只看向那段残刀。
残刀锈得厉害,刀背厚,刃口短,形制粗笨。秦梁燕拿起一旁的竹夹,将残刀轻轻拨了一下。
宋鹤之皱眉:“秦少主小心。”
秦梁燕道:“这不是沉灯坞的刀。”
宋鹤之道:“宗宅火场里取出的兵器,上面曾有沉灯坞暗纹,只是火烧之后已不可辨。”
“不可辨,为什么还能算证据?”
宋鹤之道:“当年多人见沉灯坞入宗宅。”
秦梁燕抬眼:“多人是谁?”
宋鹤之指向那几页旧供词。
秦梁燕拿起来看。
纸色发黄,字迹有些散。上面记着几个名字,除宗平外,还有宗家一名外院杂役、一名邻里猎户、一名当夜赶往救火的洛水门弟子。每个人都说看见黑衣人入宗宅,看见火起,看见刀光。
可奇怪的是,这些供词里说得最多的是“黑衣人”“刀光”“火起”,并没有几句真正写明是谁杀了谁。
秦梁燕看得很慢。
宋鹤之道:“秦少主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你们白日里说话比纸上写得多。”
宋鹤之脸色微沉。
秦梁燕把供词放下。
她走到族谱前,翻到那页残存的名字。宗长明下面,宗溯的名字被烟熏得模糊,只剩一个“溯”字清楚些。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小和尚坐在后殿抄经,笔尖停住,墨晕在纸上。
那时她说,写坏了。
他低头看着那团墨,像有些无奈。
原来他的名字早就写在另一张被火燎过的纸上。
秦梁燕问:“宗溯小时候的小名是什么?”
宋鹤之一顿。
“秦少主问这个做什么?”
“宗平今日见他,只叫少爷。”秦梁燕道,“他若真是抱着宗溯逃出来的人,为什么不叫他小时候的名字?”
宋鹤之沉默片刻,道:“宗家规矩重,老仆称少爷,并无不妥。”
“那你知道吗?”
宋鹤之道:“我并非宗家人。”
“祝观澜知道吗?”
宋鹤之没有答。
秦梁燕懂了,她把族谱放回原处,又看向最后一叠纸。
那是验尸记录。
字迹比供词更端正,落款是洛水门的沈寒槐。
秦梁燕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上面写着:宗长明,胸腹刀伤三处,致命处为左肋入心,刀口宽二寸三分,刃薄,力重。
她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秦吞舟的刀。
秦吞舟没有骗她,他杀了宗长明。
她继续往下看。
宗夫人阮氏,喉间剑伤。
秦梁燕的手停住,剑伤。
宗氏幼子,死于烟火窒息。
宗家门客,有短刃伤。
掌事宗启,胸前掌伤,肋骨尽断。
越往下看,死法越杂。
刀伤、剑伤、火烧、烟呛、短刃、掌伤。
不像一队人所为,更不像秦吞舟一柄刀做出来的事。
秦梁燕忽然抬头:“这东西白日为什么没拿出来?”
宋鹤之道:“明日自会拿出。”
“明日拿出来时,你们会念哪几句?”秦梁燕问,“念我爹杀宗长明那一页,还是念宗夫人死于剑伤这一页?”
宋鹤之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下来。
“秦少主,宗长明死于秦吞舟之手,这已经足够。”
“不够。”秦梁燕合上纸页。
“你们说宗氏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都要算在我爹头上,那就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