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衡握刀的手紧了紧。
沉灯坞众人也屏住呼吸。
秦梁燕心口一沉。
她昨夜同秦吞舟说过,在她问清楚以前,不能杀宗溯。秦吞舟答应了。可如今她问过了,宗溯也拔剑了。秦吞舟若真要杀他,没有人拦得住。
宗溯重新握剑。
剑柄上的红绳只剩短短一截,血湿后贴在乌沉剑柄上。
他看着秦吞舟,道:“请。”
秦吞舟出刀。
那一刀很慢。
至少在秦梁燕眼里很慢。
可台上许多人根本没看清。他们只看见秦吞舟抬手,下一瞬刀锋已经到宗溯身前。宗溯横剑挡住,整个人却被震得倒退,脚下青石碎开细纹。
第二刀随即落下。
宗溯再退。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秦吞舟每一刀都不花哨,却重得惊人。宗溯被逼得一步步后退,退到栖霞台边缘,身后便是数丈石阶。
祝观澜忽然道:“秦坞主,宗公子是宗家唯一血脉。”
秦吞舟没有停。
“你不是要他报仇吗?”
祝观澜道:“报仇不是送死。”
秦吞舟冷声道:“现在知道了?”
宗溯咬牙接下第六刀。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轻鸣。
秦梁燕忽然明白秦吞舟想做什么。
他不是要杀宗溯。
他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让宗溯看清楚,也让祝观澜看清楚。
宗溯今日根本杀不了他。
若祝观澜真在意宗家遗孤,就不会把他推到秦吞舟刀前;若照微寺真是救他,就不会让他在什么都没查清时,替整座江湖递出这一剑。
第七刀落下时,宗溯终于撑不住,剑锋偏开,肩头被刀气擦过,血瞬间染透衣料。
秦梁燕脸色一变。
她忍不住喊:“爹!”
秦吞舟的刀停在宗溯喉前三寸。
宗溯喘息未定,手中剑仍旧没有放下。
秦吞舟看着他:“还打吗?”
宗溯没有答。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是恨,还是痛。
秦吞舟道:“宗长明若看见你今日这样,会后悔把你生下来。”
宗溯猛地抬眼。
秦梁燕也皱起眉:“爹!”
这话太重了。
秦吞舟却不收回。
“他虽蠢,至少知道自己为何拔刀。你呢?”秦吞舟看着宗溯,“你从照微寺下山,站到停云山身边,拿着宗家的剑,系着我女儿给你的红绳。你到底是谁?”
宗溯脸色惨白。
秦吞舟道:“了悟?宗溯?宗长明之子?照微寺的弟子?祝观澜手里的刀?”
祝观澜沉声道:“秦吞舟。”
秦吞舟没有理他。
“你若要替父报仇,便该先弄清楚当年谁让宗长明扣船,谁在宗宅等我,谁放的火,谁堵的门,谁救走你,又是谁把你养成今日这把剑。”秦吞舟刀锋未动,“这些都不问,只听他们说我是仇人,你便拔剑。你父亲若泉下有知,才真要死不瞑目。”
宗溯握剑的手在颤。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可这可怜里,又有她自己的疼。
她也被他骗了。
她也被他拿去递了消息。
她不能因为他可怜,便替他说没关系。
宗溯低声道:“那你杀我父亲,是不是事实?”
“是。”
“那便够了。”
秦吞舟看着他。
宗溯抬起剑,剑尖仍指秦吞舟:“旁的事,我会查。但你杀我父亲,这一笔不必查。”
秦吞舟道:“也对。”
他说完,刀锋忽然往前一送。
秦梁燕呼吸一滞。
刀尖在宗溯颈侧划出一道细血,却没有更深。
秦吞舟收刀。
“这一刀,算我还宗长明三分之一条命。”
台上无人听懂。
宗溯也怔住。
秦吞舟道:“剩下的,等你查明白再来讨。”
祝观澜的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秦吞舟回身:“走。”
沉灯坞众人立刻跟上。
乌衡护到秦梁燕身侧,低声道:“少主。”
秦梁燕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地上那截断红绳。
宗溯也看着。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隔着满台正道,隔着宗氏旧案和沉灯坞旧债。
秦梁燕忽然走过去。
宗溯抬眼。
她没有看他,只弯腰,将那截断红绳捡了起来。
红绳上沾了血,已经湿透。
宗溯声音很低:“秦梁燕。”
她终于看向他。
宗溯像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此时此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梁燕把断红绳握在掌心,问:“疼吗?”
宗溯一怔。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问他,会说你骗我。
她却问疼吗。
宗溯喉间发紧。
“还好。”
秦梁燕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便走。
宗溯下意识往前一步:“秦梁燕。”
秦梁燕没有回头。
她只是道:“你欠我的,不是这截红绳。”
宗溯僵在原地。
秦梁燕走回秦吞舟身边。
秦吞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祝观澜却开口:“秦坞主,武林大会尚未结束,你想走?”
秦吞舟停步。
“怎么,你要留我?”
祝观澜道:“宗氏旧案未了,诸门皆在。秦坞主今日若走,只怕江湖更难相信你有查明旧案之心。”
秦吞舟道:“我没让江湖信我。”
“那秦少主呢?”祝观澜目光转向秦梁燕,“秦少主方才不是说,要一笔一笔查清楚?”
秦梁燕停下脚步。
祝观澜温声道:“如今宗公子既已暂缓父仇,愿查旧案。秦少主若也想查,何不留下?当年旧案诸多证人、旧物,皆在大会之上。你若就此随秦坞主离去,岂不又成了沉灯坞逃避公道?”
秦梁燕回头看他。
她知道祝观澜在激她。
也知道他想把她留下。
可他说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要查。
她不想就这样走。
若走了,便像她刚才说的话都只是为了护秦吞舟。若走了,宗氏旧案还是宗氏旧案,宗溯还是会被停云山和照微寺推着往前走,她也永远不知道了悟到底从哪里开始骗她,又在哪里没有骗她。
秦吞舟道:“燕燕。”
秦梁燕看向他。
秦吞舟的眼神很沉。
“你想留下?”
秦梁燕握紧掌心那截红绳。
“想。”
乌衡皱眉:“少主,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
秦吞舟看着她:“留在这里,他们会把你也算进去。”
秦梁燕道:“他们早就把我算进去了。”
秦吞舟没有说话。
秦梁燕声音很轻,却很稳:“爹,你杀了宗长明,这一笔你认。我信你认的是真的。你说没杀宗家满门,我也信。但我不能只因为你是我爹,就叫宗溯也信。我想查。”
秦吞舟看她许久。
最后,他道:“好。”
乌衡一惊:“坞主。”
秦吞舟道:“你陪她。”
乌衡低头:“是。”
祝观澜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光。
秦吞舟看见了。
他淡淡道:“祝观澜,她若在栖霞台少一根头发,我便拆了停云山。”
祝观澜微微一笑。
“秦坞主放心。秦少主既愿留下查案,便是武林大会的客。”
秦吞舟冷笑:“你的客,死得也不少。”
祝观澜没有接话。
秦吞舟转身下台。
沉灯坞大半人随他离开,只有乌衡和两名刑堂弟子留在秦梁燕身后。秦梁燕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截断红绳,忽然觉得山风比方才更冷。
她没有看宗溯。
宗溯却一直看着她。
直到秦吞舟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栖霞台上的众人才慢慢回过神。
祝观澜道:“既如此,明日重开宗氏旧案,诸位可暂歇一夜。”
人群渐渐散去。
宗溯仍站在台边。
肩头的血沿着衣料往下渗,他却像感觉不到。
秦梁燕终于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宗溯没有喊她。
她也没有停。
两人擦肩时,宗溯听见她腰间旧铃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哑而轻。
不像当初他掌心里那枚清亮的铃。
也不像从前的秦梁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