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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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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那两个字一出来,宗溯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他这些年听过太多人叫他宗公子,叫他了悟,叫他宗氏遗孤。可“少爷”两个字太旧了,旧得像从一间早已烧塌的屋子里翻出来,边角还带着灰。

他明知眼前这个老人来得太巧,仍然在那一瞬想伸手扶他。

老人却已经扑通跪下,朝他重重磕头。

“老奴无用,老奴当年没能护住宗家,没能护住夫人,只留下少爷一条命。”

宗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台下不少人面露不忍。

祝观澜道:“宗平,你把当年所见,告诉诸位。”

宗平抬起头,看向秦吞舟。

他眼中恨意太深,深得像这二十年他没有活别的,只活着等这一刻。

“是他。”宗平颤声道,“就是秦吞舟。那夜雪大,老家主原本已睡下,忽然外头喊杀声起。老奴抱着小少爷从后院跑,看见秦吞舟带人进了正堂。老家主被他一刀砍倒,夫人冲出来,也被沉灯坞的人拖了回去。”

宗溯的脸色惨白。

秦梁燕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宗平继续道:“后来火烧起来,前后门都被堵住。宅中人逃不出去,哭声喊声到处都是。老奴被人砍了一刀,跌进雪沟里,才侥幸逃过一命。天明时,宗宅没了,人也没了。”

他说到最后,忽然朝秦吞舟扑过去,却被停云山弟子拦住。

“秦吞舟!你还我宗家一百三十七条命!”

台下一片怒声。

“杀了秦吞舟!”

“沉灯坞血债累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宗公子,请拔剑!”

秦梁燕的手指有些发凉。

她看向秦吞舟。

秦吞舟却仍旧平静。

“说完了?”

宗平怒道:“你还想抵赖?”

秦吞舟道:“你说你从后院跑,看见我入正堂,杀了宗长明。”

“是!”

“后院到正堂,隔着两重墙,一处影壁。”秦吞舟看着他,“雪夜里,你抱着孩子,如何看见?”

宗平一僵。

祝观澜眼神微动。

秦吞舟又道:“宗长明不是在正堂死的。”

宗平脸色发白:“你胡说!”

秦吞舟道:“他死在祠堂前。”

台上骤然静了下来。

宗溯猛地看向他。

秦吞舟淡声道:“宗长明那夜没有睡。他在祠堂等我。身边有六名掌事,还有几张我后来记了二十年的脸。”

他没有说那些脸是谁。

可照微寺方丈手中佛珠停了。

祝观澜也终于不再看那卷黄纸。

他看向秦吞舟:“秦坞主,事到如今,攀咬旁人已经没有意义。”

秦吞舟道:“我说是谁了吗?”

祝观澜没有接。

秦吞舟看着他,慢慢道:“那夜宗宅外的雪很大,火却烧得很快。祝盟主来得迟不迟,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落下,台上像有一根极细的弦绷紧了。

秦梁燕倏然看向祝观澜。

宗溯也僵在原地。

祝观澜只是静了一息,随即轻轻叹道:“秦坞主,你我当年确曾在宗宅外见过。但我到时,宗宅已起火。”

秦吞舟道:“你到得真巧。”

祝观澜道:“我去,是为救人。”

他看向宗溯,目光重又温和起来。

“若非我与照微寺方丈及时赶到,宗公子也早已死在那场火里。”

宗溯脸色一白,他看向方丈。

方丈垂目,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秦吞舟道:“所有人都死了,只留下一个能指认我的遗孤。祝盟主救人,向来救得有分寸。”

祝观澜的声音冷了些:“秦吞舟,你想说那场火是我放的?”

秦吞舟道:“你想听我说?”

祝观澜眼底寒意终于露了一点。

台下停云山弟子纷纷按剑。

乌衡一步上前,沉灯坞众人也散开半圈。

秦梁燕站在中间,忽然觉得风冷得厉害。

她终于知道秦吞舟为何说,宗氏旧案不是一笔干净账。

宗家扣船。

秦吞舟杀宗长明。

祝观澜到过宗宅。

照微寺也有人在。

火是谁放的,门是谁堵的,孩子是谁带出来的,宗平的话有多少真、多少是听来的、多少又被人教过,全部缠在一起。

可台下那些人并不在乎。

他们只要一个结果。

秦吞舟是魔教坞主。

宗家满门已死。

宗溯活着站在这里。

这便够了。

祝观澜看向宗溯。

“宗公子,你父亲之死,秦吞舟已亲口承认。至于旁的枝节,皆是他为逃罪而扰乱视听。你今日是宗家唯一血脉,该由你决断。”

这话说得温和,却把所有目光都推到了宗溯身上。

宗溯站在那里,像被两道旧事从中间扯开。

一边是死去的父亲、灭门的宗氏、照微寺十二年的教养,和祝观澜、方丈一遍遍告诉他的血债。

另一边是秦梁燕。

她刚才问他:你记得,还是别人告诉你?

她没有说秦吞舟无罪。

她只是问他,要不要真正查清楚。

宗溯忽然觉得手中这把剑重得几乎握不住。

秦梁燕看着他。

她也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退一步?

等他说此案还有疑?

等他说他也要问清楚?

也许她只是想知道,在那些糖、灯、伞和山寺经声之后,他到底还会不会把她当作一个能说话的人,而不只是秦吞舟的女儿。

祝观澜又唤了一声。

“宗公子。”

宗溯慢慢抬起眼。

他的目光掠过秦梁燕,最终落在秦吞舟身上。

“我父亲死于秦吞舟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被雪磨过。

秦梁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宗溯道:“这一笔,我不会放。”

祝观澜的神色微微缓和。

台下有人低声叫好。

宗溯握住剑柄。

剑柄上的红绳被他掌心压住,鲜艳得刺目。

秦梁燕没有动。

秦吞舟也没有动。

可下一刻,宗溯又道:“但宗氏满门之死,若另有隐情,我也不会让旁人替我写完。”

祝观澜的笑意停住。

照微寺方丈抬起眼。

秦梁燕怔怔看着宗溯。

宗溯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看着秦吞舟,声音很低,却清楚。

“今日,我先讨我父亲这一命。”

台上死寂。

秦吞舟看着他,忽然道:“你比你父亲麻烦。”

宗溯道:“我父亲如何?”

秦吞舟道:“比你会喝酒,也比你蠢。”

宗溯眼神一冷。

秦吞舟却不再说。

祝观澜缓缓道:“秦坞主,你可敢与宗公子一战?”

秦梁燕猛地抬头。

这便是他们要的。

旧案说到这里,忽然又回到了最简单的地方。

让宗溯对秦吞舟拔剑。

让秦吞舟对宗溯出刀。

无论谁伤谁,正道都能继续把这桩旧案往前推。若秦吞舟杀了宗溯,他便坐实凶残;若宗溯伤了秦吞舟,停云山便能借势围攻沉灯坞。

秦梁燕看向宗溯。

宗溯也终于看向她。

那一眼很短。

却足够让她看见他眼底的挣扎。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今日到底是来报仇,还是来被他们推着报仇?

可她没有问。

她知道他此刻听不进去。

秦吞舟道:“他太年轻。”

祝观澜道:“血债不论年岁。”

秦吞舟道:“那你来。”

祝观澜微微一笑:“今日是宗氏旧案,自然该由宗氏后人了结。”

秦吞舟看着他。

“你还是喜欢躲在死人后头。”

祝观澜脸色终于冷了。

宗溯拔剑。剑出鞘时,台上风声像被割开。

秦梁燕看见那截红绳随剑柄一动。

她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宗溯横剑于身前,向秦吞舟行了一礼。

“请秦坞主赐教。”

秦吞舟没有立刻拔刀,他只是看着宗溯,“你想好了?”

宗溯道:“想好了。”

秦吞舟又看了秦梁燕一眼。

秦梁燕站在他身侧,指尖握着红缨枪,脸色很白,却没有开口拦。

她问过了。

宗溯也答了。

她没有理由拦。

秦吞舟道:“好。”

他的刀缓缓出鞘。

刀光一亮,栖霞台上的风忽然更冷。

秦梁燕退开一步。

她看着宗溯,又看着秦吞舟,忽然觉得整座栖霞台像一张早已铺好的网。祝观澜站在网外,照微寺方丈垂目念佛,正道诸门等着血落下来,沉灯坞的人握着刀,所有人都在等这一战开始。

只有她还记得。

宗溯曾经是了悟。

秦吞舟也是她爹。

而她站在中间,什么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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