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那两个字一出来,宗溯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他这些年听过太多人叫他宗公子,叫他了悟,叫他宗氏遗孤。可“少爷”两个字太旧了,旧得像从一间早已烧塌的屋子里翻出来,边角还带着灰。
他明知眼前这个老人来得太巧,仍然在那一瞬想伸手扶他。
老人却已经扑通跪下,朝他重重磕头。
“老奴无用,老奴当年没能护住宗家,没能护住夫人,只留下少爷一条命。”
宗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台下不少人面露不忍。
祝观澜道:“宗平,你把当年所见,告诉诸位。”
宗平抬起头,看向秦吞舟。
他眼中恨意太深,深得像这二十年他没有活别的,只活着等这一刻。
“是他。”宗平颤声道,“就是秦吞舟。那夜雪大,老家主原本已睡下,忽然外头喊杀声起。老奴抱着小少爷从后院跑,看见秦吞舟带人进了正堂。老家主被他一刀砍倒,夫人冲出来,也被沉灯坞的人拖了回去。”
宗溯的脸色惨白。
秦梁燕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宗平继续道:“后来火烧起来,前后门都被堵住。宅中人逃不出去,哭声喊声到处都是。老奴被人砍了一刀,跌进雪沟里,才侥幸逃过一命。天明时,宗宅没了,人也没了。”
他说到最后,忽然朝秦吞舟扑过去,却被停云山弟子拦住。
“秦吞舟!你还我宗家一百三十七条命!”
台下一片怒声。
“杀了秦吞舟!”
“沉灯坞血债累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宗公子,请拔剑!”
秦梁燕的手指有些发凉。
她看向秦吞舟。
秦吞舟却仍旧平静。
“说完了?”
宗平怒道:“你还想抵赖?”
秦吞舟道:“你说你从后院跑,看见我入正堂,杀了宗长明。”
“是!”
“后院到正堂,隔着两重墙,一处影壁。”秦吞舟看着他,“雪夜里,你抱着孩子,如何看见?”
宗平一僵。
祝观澜眼神微动。
秦吞舟又道:“宗长明不是在正堂死的。”
宗平脸色发白:“你胡说!”
秦吞舟道:“他死在祠堂前。”
台上骤然静了下来。
宗溯猛地看向他。
秦吞舟淡声道:“宗长明那夜没有睡。他在祠堂等我。身边有六名掌事,还有几张我后来记了二十年的脸。”
他没有说那些脸是谁。
可照微寺方丈手中佛珠停了。
祝观澜也终于不再看那卷黄纸。
他看向秦吞舟:“秦坞主,事到如今,攀咬旁人已经没有意义。”
秦吞舟道:“我说是谁了吗?”
祝观澜没有接。
秦吞舟看着他,慢慢道:“那夜宗宅外的雪很大,火却烧得很快。祝盟主来得迟不迟,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落下,台上像有一根极细的弦绷紧了。
秦梁燕倏然看向祝观澜。
宗溯也僵在原地。
祝观澜只是静了一息,随即轻轻叹道:“秦坞主,你我当年确曾在宗宅外见过。但我到时,宗宅已起火。”
秦吞舟道:“你到得真巧。”
祝观澜道:“我去,是为救人。”
他看向宗溯,目光重又温和起来。
“若非我与照微寺方丈及时赶到,宗公子也早已死在那场火里。”
宗溯脸色一白,他看向方丈。
方丈垂目,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秦吞舟道:“所有人都死了,只留下一个能指认我的遗孤。祝盟主救人,向来救得有分寸。”
祝观澜的声音冷了些:“秦吞舟,你想说那场火是我放的?”
秦吞舟道:“你想听我说?”
祝观澜眼底寒意终于露了一点。
台下停云山弟子纷纷按剑。
乌衡一步上前,沉灯坞众人也散开半圈。
秦梁燕站在中间,忽然觉得风冷得厉害。
她终于知道秦吞舟为何说,宗氏旧案不是一笔干净账。
宗家扣船。
秦吞舟杀宗长明。
祝观澜到过宗宅。
照微寺也有人在。
火是谁放的,门是谁堵的,孩子是谁带出来的,宗平的话有多少真、多少是听来的、多少又被人教过,全部缠在一起。
可台下那些人并不在乎。
他们只要一个结果。
秦吞舟是魔教坞主。
宗家满门已死。
宗溯活着站在这里。
这便够了。
祝观澜看向宗溯。
“宗公子,你父亲之死,秦吞舟已亲口承认。至于旁的枝节,皆是他为逃罪而扰乱视听。你今日是宗家唯一血脉,该由你决断。”
这话说得温和,却把所有目光都推到了宗溯身上。
宗溯站在那里,像被两道旧事从中间扯开。
一边是死去的父亲、灭门的宗氏、照微寺十二年的教养,和祝观澜、方丈一遍遍告诉他的血债。
另一边是秦梁燕。
她刚才问他:你记得,还是别人告诉你?
她没有说秦吞舟无罪。
她只是问他,要不要真正查清楚。
宗溯忽然觉得手中这把剑重得几乎握不住。
秦梁燕看着他。
她也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退一步?
等他说此案还有疑?
等他说他也要问清楚?
也许她只是想知道,在那些糖、灯、伞和山寺经声之后,他到底还会不会把她当作一个能说话的人,而不只是秦吞舟的女儿。
祝观澜又唤了一声。
“宗公子。”
宗溯慢慢抬起眼。
他的目光掠过秦梁燕,最终落在秦吞舟身上。
“我父亲死于秦吞舟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被雪磨过。
秦梁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宗溯道:“这一笔,我不会放。”
祝观澜的神色微微缓和。
台下有人低声叫好。
宗溯握住剑柄。
剑柄上的红绳被他掌心压住,鲜艳得刺目。
秦梁燕没有动。
秦吞舟也没有动。
可下一刻,宗溯又道:“但宗氏满门之死,若另有隐情,我也不会让旁人替我写完。”
祝观澜的笑意停住。
照微寺方丈抬起眼。
秦梁燕怔怔看着宗溯。
宗溯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看着秦吞舟,声音很低,却清楚。
“今日,我先讨我父亲这一命。”
台上死寂。
秦吞舟看着他,忽然道:“你比你父亲麻烦。”
宗溯道:“我父亲如何?”
秦吞舟道:“比你会喝酒,也比你蠢。”
宗溯眼神一冷。
秦吞舟却不再说。
祝观澜缓缓道:“秦坞主,你可敢与宗公子一战?”
秦梁燕猛地抬头。
这便是他们要的。
旧案说到这里,忽然又回到了最简单的地方。
让宗溯对秦吞舟拔剑。
让秦吞舟对宗溯出刀。
无论谁伤谁,正道都能继续把这桩旧案往前推。若秦吞舟杀了宗溯,他便坐实凶残;若宗溯伤了秦吞舟,停云山便能借势围攻沉灯坞。
秦梁燕看向宗溯。
宗溯也终于看向她。
那一眼很短。
却足够让她看见他眼底的挣扎。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今日到底是来报仇,还是来被他们推着报仇?
可她没有问。
她知道他此刻听不进去。
秦吞舟道:“他太年轻。”
祝观澜道:“血债不论年岁。”
秦吞舟道:“那你来。”
祝观澜微微一笑:“今日是宗氏旧案,自然该由宗氏后人了结。”
秦吞舟看着他。
“你还是喜欢躲在死人后头。”
祝观澜脸色终于冷了。
宗溯拔剑。剑出鞘时,台上风声像被割开。
秦梁燕看见那截红绳随剑柄一动。
她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宗溯横剑于身前,向秦吞舟行了一礼。
“请秦坞主赐教。”
秦吞舟没有立刻拔刀,他只是看着宗溯,“你想好了?”
宗溯道:“想好了。”
秦吞舟又看了秦梁燕一眼。
秦梁燕站在他身侧,指尖握着红缨枪,脸色很白,却没有开口拦。
她问过了。
宗溯也答了。
她没有理由拦。
秦吞舟道:“好。”
他的刀缓缓出鞘。
刀光一亮,栖霞台上的风忽然更冷。
秦梁燕退开一步。
她看着宗溯,又看着秦吞舟,忽然觉得整座栖霞台像一张早已铺好的网。祝观澜站在网外,照微寺方丈垂目念佛,正道诸门等着血落下来,沉灯坞的人握着刀,所有人都在等这一战开始。
只有她还记得。
宗溯曾经是了悟。
秦吞舟也是她爹。
而她站在中间,什么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