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开口。
“宗溯,宗长明之子。”
台上骤然安静。
秦梁燕听见自己的铃铛响了一声。
不是他手里的那枚。
是她腰间这枚旧铃,被风吹得撞了一下。
宗溯继续道:“二十年前,宗氏满门死于沉灯坞。今日宗溯奉亡父之名,请秦坞主还宗氏一门血债。”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背过千遍。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她曾经问过他,为何出家。
他说,年幼家中遭难,被师父带回寺中。
她还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吃烧鸡不懂事,把烧鸡包起来,说要给寺里小孩子分。
原来他那时说的家中遭难,是宗家。
原来他看秦吞舟,不只是怕魔教坞主。
原来他那句“秦姑娘也不必太信我”,不是一句清冷的劝告,是一句早就递到她面前的警示。
只是她没听懂。
或者说,她听见了,也不愿懂。
秦吞舟道:“宗长明之子?”
宗溯看向他。
“是。”
秦吞舟打量他片刻:“你父亲长得比你好些。”
此话一出,台上不少人变色。
宗溯的指尖按住剑柄。
祝观澜温声道:“秦坞主,宗家满门惨死,宗公子今日站在此处,已是不易。你若还有半分愧意,便不该再以言语相辱。”
秦吞舟道:“我同宗长明说话时,你还在旁边劝酒。如今装什么公道?”
祝观澜眼神微微一动。
秦梁燕听见这话,心头一跳。
劝酒。
秦吞舟和祝观澜果然从前相识。
她想起昨夜乌衡说,秦吞舟年轻时也信过祝观澜。停云山与沉灯坞曾联手清过水路,也一起救过人。
可台上没有人提这些。
所有人都只等着秦吞舟认罪,等着宗溯开口,等着祝观澜把这桩旧案摆成正道想要的形状。
祝观澜道:“旧日往来,不抵血债。”
秦吞舟道:“说得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
乌衡和沉灯坞众人立刻跟上。
停云山弟子也同时握剑。
台上一瞬剑拔弩张。
秦梁燕却忽然开口:“了悟。”
这一声不大。
却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
宗溯的手指僵住。
祝观澜看向秦梁燕。
秦吞舟没有回头。
秦梁燕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管旁人的目光,也没有管秦吞舟会不会拦。她只看着宗溯,像一定要在这许多人面前,把那个名字从他身上叫回来。
“我问你。”她说,“惊鹤渡的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
台上无人出声。
宋鹤之微微皱眉。
照微寺方丈垂下眼,佛珠缓慢拨过一颗。
宗溯看着秦梁燕。
他可以否认。
这事确实不完全是他做的。停云山本来也在查秦吞舟行踪,沉灯坞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惊鹤渡那一封信,不是他写的,人也不是他派的。
可秦吞舟那日的路线,乌衡随行,左护法未至,先到青梅铺,再往惊鹤渡,是秦梁燕亲口告诉他的。
也是他亲口回禀方丈的。
秦梁燕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她眼睛仍旧亮。
只是那亮里不再全是信任,已有了一点很细的裂痕。
宗溯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他忽然觉得,方丈教过他的所有话,宋鹤之提醒过他的所有应答,都堵在喉间。那些话都能用,都合理,也能让她继续糊涂下去。
可她此刻在问他。
不是问宗溯。
也不是问宗长明之子。
是在问她认识的那个了悟。
宗溯终于道:“是。”
秦梁燕的脸色白了一点。
只一点。
她没有退,也没有哭。
她又问:“我告诉你的那些话,你都说给别人听了?”
宗溯道:“是。”
秦梁燕点了点头。
她点得很慢,像终于把一个不肯相信的字,一笔一画写完。
“那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也是为了我爹?”
宗溯没有立刻答。
祝观澜看着他。
方丈也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答案。
宗溯看着秦梁燕,想说不是全然如此。
想说树下撑伞是真的,糖是真的,灯也是真的。
可这些话在此刻说出来,像比欺骗更残忍。
秦梁燕不需要他把真心分成几份,再挑一份递给她,告诉她这一份是真的,可以留下。
她问的不是这个。
宗溯低声道:“是。”
风从台上掠过。
秦梁燕腰间旧铃晃了一下,却没有响。
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轻,不像高兴,也不像讥讽,更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曾经有多傻。
“那我送你的糖呢?”
宗溯抬眼。
秦梁燕看着他:“你吃的时候,也是为了我爹?”
宗溯喉间发紧。
这一次,他答不出来。
秦梁燕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便明白了。
明白之后,反而更难受。
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骗她,她今日还可以恨得干净些。可他偏偏不是。她看得出来,他吃糖时不是假的,点灯也不是假的。那一夜下山,他坐在馄饨摊前吃下那只素馄饨时,也不是假的。
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没有全骗她。
秦梁燕低下头,忽然从腰间解下那枚旧铃铛。
那不是送给宗溯的那枚。送出去的东西她不会要回。可这枚旧铃挂在她腰间,响了一路,像替另一枚铃作了许多不该有的回声。
她将旧铃握在掌心。
秦吞舟终于回头:“燕燕。”
秦梁燕道:“爹,我问完了。”
秦吞舟看着她。
秦梁燕把旧铃重新系回腰间,抬头时,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她退回秦吞舟身侧。
没有再看宗溯。
祝观澜这才缓缓开口:“秦少主与宗公子私交,看来也是一桩意外。”
秦梁燕忽然看向他。
祝观澜语气仍旧温和:“不过正邪殊途,秦少主年少,不辨人心,倒也不必太过介怀。”
秦梁燕看着他,问:“你教他说这些话的?”
祝观澜微微一顿。
秦梁燕道:“他骗我,是他的事。你在旁边摆出这副长辈样子,很讨厌。”
台上又静了。
秦吞舟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
祝观澜看着秦梁燕,目光终于深了一些。
“秦少主果然像你父亲。”
秦梁燕道:“我本来就是我爹的女儿。”
她说完,握紧红缨枪。
那一刻,她仍旧难过。
可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只顾着难过。他们都在看她,等她哭,等她怒,等她乱,等她成为秦吞舟的破绽。
她偏不。
秦吞舟的女儿,可以被骗,可以伤心,可以一时看错人。
但不能在祝观澜面前低头。
宗溯看着她站回秦吞舟身边。
那一小步,像从他这里退回了沉灯坞。
红衣仍旧明亮,只是再也不朝他这边来了。
祝观澜缓缓道:“既然人已到齐,宗氏旧案,今日便该有一个说法。”
秦吞舟转过身,面对满台正道。
“好。”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风声。
“那便说。”
山下云气翻涌,台上旗帜猎猎。
秦梁燕站在秦吞舟身侧,红缨枪斜斜抵在青石上。她没有再看宗溯,可她知道他就在不远处。
那个她叫过了悟的人,站在停云山与照微寺之间,佩着宗家旧剑。
剑柄上,还系着她给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