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山。”
“还有呢?”
了悟没有说话。
许婆便明白了。
她低头擦了擦手上的青梅汁,轻声道:“少主昨夜临走前,还让我给你留糖。她说你不爱太甜,叫我下回挑酸些的。”
了悟的喉间微微一紧。
许婆把一只小布包推给他。
“这是她后来又留的。原本说等你下山时给你,若你不来,便等到你来。”
了悟没有伸手。
许婆道:“拿着吧。她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要。”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很轻,却扎得准。
了悟终于接过。
布包里有青梅糖,还有一张乱折的纸。纸上画着一条很潦草的路,从青梅铺到照微寺,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举着伞。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别迷路。
字不算好看,笔画大,压得纸背都有痕。
了悟看了许久,才把纸折回去。
许婆道:“少主从前救人,救错过许多回。她救过坏人,也救过骗子,还救过一只把她手咬出血的狼崽。旁人都说她傻,她自己却不这样觉得。”
了悟低声问:“她怎样觉得?”
“她说,若因为有坏人,便连好人也不救,那就太亏了。”许婆看着他,“小师父,少主不怕亏。可她怕自己真心给出去,别人接了,却拿来做刀。”
了悟握着布包的手慢慢收紧。
许婆没有再说。
铺外山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青梅和湿土的味道。了悟忽然想起那夜他们在馄饨摊前,秦梁燕问他怕不怕她。
他答,不怕。
那时他没有撒谎。
可他也没有说真话。
他不怕她伤他。
他怕她信他。
许婆把一只瓷罐放到他面前:“青梅膏,路上吃。少主若在,会叫你拿着。”
了悟道:“多谢。”
“谢我做什么。”许婆道,“你若真谢,日后见了她,少骗她几句。”
了悟抬眼。
许婆已转身去看火。
他在铺中站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有辩解。
离开青梅铺时,天色已近午后。
了悟沿着山脚往北走。
武林大会设在栖霞台。那地方离空觉山不算近,若走官道,三日可到。若沿旧水路走,或许能在秦吞舟一行人之前抵达。
停云山的人会在那里。
祝观澜也会在那里。
秦梁燕也会在那里。
他走到渡口时,看见水边停着一只小船。船夫戴着斗笠,正在解缆。那船夫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宗公子?”
了悟停步。
宗公子。
这个称呼陌生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船夫道:“停云山宋公子命小人在此等候。请宗公子上船,今晚前可到下游驿。”
了悟站在岸边,没有立刻动。
他身后是空觉山,是照微寺,是青梅铺。山风从后头吹来,像有人在叫他的法号。
了悟。
他前方是水路,是停云山,是武林大会。有人在那边等着他做回宗溯。
宗公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
红绳系在剑柄末端,风吹时轻轻动了动。
最后,他上了船。
船离岸时,水面荡开一圈细纹。了悟坐在船尾,望着空觉山一点点退远。山色渐淡,照微寺很快藏进云里,青梅铺也看不见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别迷路。
秦梁燕写得歪斜,却很认真。
了悟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荒唐。
她怕他迷路。
可真正迷路的人,也许从来不是他。
入夜后,小船停在下游驿。
宋鹤之已在岸边等他。
停云山弟子衣饰整洁,佩剑在左。见他下船,宋鹤之微微一礼:“宗公子。”
了悟回礼:“宋公子。”
宋鹤之的目光扫过他腰间旧剑,又在那截红绳上停了一瞬。
“宗家旧剑,配红绳,倒是少见。”
了悟道:“旧物。”
宋鹤之笑了笑,没有深问。
“祝盟主已到栖霞台。方丈传信说,宗公子会随我们同去。武林大会之上,宗家旧案须由宗公子亲自开口,才有分量。”
了悟道:“开什么口?”
宋鹤之看着他。
“自然是请秦吞舟偿宗家满门之血。”
夜风吹过水面,驿边灯火摇晃。
了悟没有说话。
宋鹤之又道:“秦吞舟已改道旧路,明日应到栖霞台外。秦少主若见宗公子,或许会问惊鹤渡之事。”
“我知道。”
“宗公子心中有数便好。”宋鹤之道,“那位秦少主年纪虽轻,却是秦吞舟唯一软肋。她若愿站出来护你,秦吞舟便会更难动手。她若疑你,事情反倒麻烦。”
了悟抬眼:“停云山想让我利用她?”
宋鹤之微微一笑。
“宗公子何必说得这样难听。秦少主本就是沉灯坞的人,她今日护你,是她不知真相。待大会之上宗家旧案一开,她自然会知道,自己护错了人。”
了悟的手指按在剑柄上。
红绳被他掌心压住。
宋鹤之像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只温声道:“祝盟主说,宗公子在照微寺多年,佛门慈悲难免重些。这不是坏事。可慈悲用错了地方,便是对亡者不慈悲。”
这话同方丈很像。
也许这些年,他们都是这样教他的。
宗家的血,亡者的冤,秦吞舟的罪,沉灯坞的恶。每一句都不算假,可每一句落到秦梁燕身上,又像隔着一层不该有的雾。
宋鹤之道:“宗公子请吧。”
了悟跟着他往驿中走。
驿站二楼已经备好房间。窗外正对水面,远处有一线黑山。了悟进屋后,没有点灯,只把剑放在案上。
他坐了很久。
袖中的红绳铃铛被他取出来,放在剑旁。
一边是宗家旧剑。
一边是秦梁燕的铃。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几乎不像能共处一室。
了悟看着它们,想起秦梁燕在竹林里说,她不会告诉别人他练剑。想起她在青梅铺前挡到他身前,问他怕不怕。想起她说,你不会。
她说这话时,没有给他留退路。
她那么信他,仿佛他只要被她信了,便真的能成为不会骗她的人。
窗外水声低低流过。
了悟伸手,慢慢拿起那枚铃。
铃铛在掌心响了一声。
他低声道:“秦梁燕。”
屋里无人应他。
他又道:“我叫宗溯。”
这句话说出来,像一把迟来的刀,终于从鞘里露出一点寒光。
他闭上眼,想象她站在他面前,听见这句话时会是什么神情。
也许会先愣住。
然后皱眉。
再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她大约会生气。
可她生气时,眼睛仍旧亮。她会要一个明白的答案,不会先哭,也不会先退。她会问到底,问到他无处可躲。
了悟忽然觉得,他宁愿她现在就站在这里,拿红缨枪指着他,骂他骗子。
总好过她明日在人群里看见他,才知道那个吃过她糖、点过她灯、被她一心想救出苦海的小和尚,从一开始便有另一个名字。
夜色渐深。
他把铃收回袖中,重新拿起宗家旧剑。
红绳在剑柄下方安静垂着。
他没有解开。
第二日清晨,停云山一行人往栖霞台去。
山路尽头,云开日出。
武林大会的高台已经隐约可见。各门各派的旗帜在山风里展开,远远望去,像一张铺好的网。
了悟抬头看着那张网。
他知道秦梁燕正在往这里来。
也知道自己终究要站到她面前。
只是那时,她叫他了悟,还是宗溯,便再也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