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梁燕抬头。
“沉灯坞有人知道,正道也会查。”秦吞舟道,“一条路而已,不算什么。”
他说得越平静,秦梁燕心里越乱。
她希望他说得是真的。
她也只能希望他说得是真的。
乌衡道:“坞主,芦苇后有人。”
秦吞舟嗯了一声:“几个?”
“至少十二个。”
“停云山的人?”
“看身法,像。”
秦吞舟笑了一下。
“祝观澜还是这个脾气。人不到,信先到。刀没亮,礼先足。”
秦梁燕握紧红缨枪:“那我们打过去?”
秦吞舟看她:“你想打?”
“他们都埋伏到这里了。”
“埋伏未必是为了动手。”秦吞舟道,“有时候只是请人记住,他们知道你在哪。”
秦梁燕不喜欢这句话。
她觉得正道人士真麻烦。要打便打,要谈便谈,偏要在芦苇里藏人,在茶棚里放假船夫,还留一封看似客气的信。
这比直接拔剑更叫人讨厌。
河面雾气渐起。
芦苇后有极轻的衣袂声,一闪便没了。
秦梁燕目力好,看见一点白色衣角,又看见一枚很窄的剑鞘。
那些人没有出来。
秦吞舟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站在渡口,看着河雾越来越浓。过了片刻,他转身上车。
“改道。”
乌衡应声。
秦梁燕却没动。
她看着芦苇深处,忽然扬声道:“停云山的人听着。”
乌衡一惊:“少主。”
秦吞舟在车前停住,没有回头。
秦梁燕拎着红缨枪,站在渡口湿冷的风里,声音清亮:“你们若要找我爹,便自己出来说话,藏在草里算什么正道?”
芦苇无声。
她又道:“若不敢出来,便回去告诉祝观澜。下回写信记得署名。只写停云山三个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整座山都只会躲着说话。”
乌衡低下头。
船夫吓得脸都白了。
芦苇后终于有一道声音传出来,温和,却冷:“秦少主好口舌。”
秦梁燕立刻转头。
雾里走出一个白衣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端正,佩剑在左,衣摆处绣着停云山的云纹。他走出来时,身后仍有几道气息藏在暗处,没有露面。
他先向秦吞舟的方向拱手,又向秦梁燕微微一礼。
“停云山门下,宋鹤之,见过秦坞主,见过秦少主。”
秦梁燕问:“祝观澜呢?”
宋鹤之道:“盟主在武林大会等候秦坞主。”
“那你来做什么?”
“奉盟主之命,送秦坞主一程。”
秦梁燕冷笑:“送到河里?”
宋鹤之神色不变:“秦少主误会了。惊鹤渡水势急,近日又多雾。盟主怕秦坞主路上不便,特命我等在此相候。”
秦梁燕听不下去:“你们正道说话都要这样绕吗?”
宋鹤之看着她:“秦少主若喜欢直话,也可以。武林大会将至,沉灯坞血债未清。秦坞主既已出坞,便请按约赴会,途中若另生枝节,停云山不会袖手。”
秦梁燕握枪的手紧了紧。
这话终于像人话了。
她刚要开口,秦吞舟却道:“燕燕,回来。”
秦梁燕不甘心:“爹。”
“他不配你动枪。”
宋鹤之脸色微变。
秦吞舟终于转过身,他看了宋鹤之一眼。
“祝观澜若要送我,让他自己来。派你来,既送不了,也拦不住。”
宋鹤之的手落到剑柄上。
乌衡的刀也出了鞘。
河风忽然变冷。
秦梁燕站在中间,能清楚感觉到两边气息压过来。她知道这一架若真打起来,茶棚、船夫、芦苇荡,都会被卷进去。
她其实不怕打。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悟说过的话。
人心难测。
她那时嫌这话阴沉。
此刻却觉得,江湖上太多人说一句话时,背后都藏着另一句话;做一件事时,背后都算着另一件事。
只有她还总想把事情问清楚。
她有些烦躁。
秦吞舟却已上车。
车帘落下前,他淡声道:“告诉祝观澜,我会去。”
宋鹤之没有动。
乌衡护着车马掉头。
沉灯坞一行人离开渡口时,芦苇后那些气息仍旧藏着,没有追。秦梁燕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宋鹤之站在雾里,也正看着她。
那眼神叫她不舒服。
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视,更像是在看一枚已经被放到棋盘上的子。
秦梁燕转回头。
她不喜欢棋盘,也不喜欢当棋子。
行出半里后,秦吞舟的声音从车中传来:“现在还觉得那和尚不会告诉旁人吗?”
秦梁燕心里一紧。
她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才道:“我不知道。”
秦吞舟没有再说话。
秦梁燕握着缰绳,掌心有些潮。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知道。
从前她看人,总觉得自己看得准。
好人坏人,讲不讲道理,怕不怕她,喜不喜欢她,她都能给出一个直白的答案。
可了悟那里,她忽然答不上来了。
山风从前路吹来,带着河雾未散的湿意。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枚哑铃。
风里,那铃轻轻响了一下。
照微寺中,了悟也听见了钟声。
他跪在方丈面前,方丈刚刚收到山下传回的消息。
秦吞舟没有渡河。
惊鹤渡没有动手。
停云山的人只送了信,露了面,便放他改道。
方丈把纸条放入香炉中,看着它慢慢烧尽。
“秦吞舟果然谨慎。”
了悟垂眼跪着。
方丈道:“秦梁燕起疑了。”
了悟手指一紧。
“不过还不够。”方丈看向他,“她若真正疑你,便不会再向着你走。宗溯,等到了武林大会,你要让她重新信你。”
了悟没有说话。
方丈问:“你听见了吗?”
“弟子听见了。”
“你心乱了。”
了悟垂首。
他的袖中,红绳铃铛贴着手腕,冷而沉。那铃没有响,他却像一直听见它在响。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师父,若到时秦梁燕不入局呢?”
方丈拨佛珠的手停了停。
“那便由你带她入局。”
了悟抬眼。
方丈看着他,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她信你,所以只有你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