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很短,短到秦梁燕几乎没有察觉。
秦吞舟却看见了。
了悟走到铺前,合掌行礼:“秦姑娘。”
秦梁燕几乎立刻走出去,脸上的阴色一下散了。
“你来了?”
了悟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像确认她还在。
“许婆说,你今日要走。”
“嗯。”秦梁燕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本想上山同你说一声,可我爹来了。”
她侧身让开一点。
“这是我爹。”
了悟抬眼。
秦吞舟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青梅铺前不宽的石阶相望。一个穿灰白僧衣,清瘦端正;一个着玄衣,眉眼深冷。山风从路口吹过来,门前那面旧布招动了一下。
了悟合掌:“秦坞主。”
秦吞舟道:“小师父法号?”
“了悟。”
“在哪里悟?”
了悟抬眼,神色未变:“佛前。”
秦吞舟淡淡道:“佛前若真能悟出东西,照微寺便不会养出这么多会使剑的和尚。”
秦梁燕立刻道:“爹。”
秦吞舟看她一眼。
了悟没有辩解,只道:“寺中弟子习武,多为护寺。”
“护寺的剑,和杀人的剑,握法不同。”秦吞舟道,“小师父的手,不像只护寺。”
了悟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秦梁燕却先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挡。秦吞舟没有拔刀,了悟也没有退。可她就是觉得,若自己不站过去,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越绷越紧,迟早割伤谁。
“他今日是来送我的。”秦梁燕道,“你别吓他。”
秦吞舟看着女儿的背影。
他没有生气,只觉得有些新鲜。
秦梁燕从小不爱站在人身前。她闯祸时跑得快,救人时也快,真打起来更从不替谁挡话。她觉得每个人都该自己把话说清楚,拳头打明白。今日却为了一个小和尚,先开口护住了。
秦吞舟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叫铺里的气更沉。
“我吓他了吗?”
秦梁燕回头看了悟:“你怕吗?”
了悟看着她。
他很想说不怕。
可秦吞舟站在那里,二十年前宗氏旧宅的血也像从记忆深处涌上来。那不是传闻里三个字,也不是方丈口中需要他记住的仇人。
那是一个活人。
是秦梁燕的父亲。
她刚才挡在他面前时,几乎毫不犹豫。
了悟垂下眼,道:“不怕。”
秦梁燕便朝秦吞舟扬了扬下巴:“你看。”
秦吞舟没有再说什么。
了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秦梁燕。
“这是昨日那包酸糖。”
秦梁燕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还剩两颗。
“你不喜欢?”
“太酸。”
秦梁燕有些失望。
了悟又道:“但我吃了几颗。”
她又高兴起来。
“那剩下的我吃。”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皱了皱鼻子,“是有点酸。”
了悟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秦吞舟站在一旁,看见了。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嘲讽,只问:“小师父可去武林大会?”
了悟神色微静:“师父若命我去,便去。”
“若去了,见到沉灯坞的人,也要念经?”
了悟道:“贫僧只听师命。”
秦吞舟道:“好一个只听师命。”
秦梁燕觉得这话不对劲,正要开口,秦吞舟已经转身上车。
“燕燕,走了。”
秦梁燕应了一声,又看向了悟。
她忽然想起自己有很多话没说。
比如她走几日就回,比如许婆那里给他留了糖,比如若照微寺也去武林大会,他们说不定还能在大会上见。可秦吞舟在车上等着,乌衡牵了马,沉灯坞的人都在看她。
她只好把那些话都咽下去。
“了悟,”她说,“我很快回来。”
了悟道:“好。”
秦梁燕想了想,又道:“你若下山,记得去找许婆拿糖。”
“好。”
“还有,我那盏灯,你点了吗?”
了悟顿了一下:“点了。”
秦梁燕笑起来。
这回她笑得很轻,像风掠过山下青梅树。
“我就知道会好看。”
她说完,翻身上了马。
红衣在日光下亮得刺眼,腰间旧铃轻轻响了一声。了悟站在铺前,看她策马跟上乌木车。车轮碾过湿地,留下两道深痕。
秦吞舟的车经过他身边时,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秦吞舟坐在车内,目光落在了悟身上。
只一眼。
了悟却觉得那一眼像冷水压过喉间。
车马渐远。
秦梁燕回头看了两次。第一次,了悟仍站在铺前;第二次,山雾漫上来,他的身影已经有些淡了。她便抬手朝他挥了挥。
了悟看见了。
他没有动。
直到沉灯坞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路尽头,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红绳铃铛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中,铜边硌得掌心泛白。
许婆走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少主留的。”
了悟接过。
布包里是几颗糖,还有一条鲜亮的红绳。
许婆看着他,道:“小师父,少主待人,一向不太会留后手。”
了悟抬眼。
许婆道:“她给你什么,便是真给你。她说信你,也是真信你。”
了悟没有说话。
许婆也不逼他,只转身回铺里。
山风吹过,旧布招猎猎作响。
了悟站了许久,才把布包收入袖中,转身上山。
照微寺仍在半山云雾里。
钟声响起时,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袖中铃铛安静无声。
可那一点铜意贴着掌心,冷得像一枚很小的戒。
他终于明白,方丈要他拿到秦吞舟的行程,并不难。
难的是,秦梁燕会亲手递给他。
而他也会亲手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