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什么?”
秦梁燕想了想:“我爹一般不叫他。提起他时,只擦刀。”
了悟静了片刻。
他应当继续问。
方丈要他知道秦吞舟何时动身,带多少人,哪几位堂主随行。秦梁燕此刻毫无防备,话也已经递到了他手边。
可他看着她坐在竹林石上,低头拨竹叶的样子,忽然觉得每多问一句,都像从她袖中偷走一样东西。
秦梁燕却自己说了下去:“乌叔说,我爹后日从沉灯坞动身,先到青梅铺接我,再往惊鹤渡去。应当不会带太多人,最多带乌叔、左护法,还有几个堂中老人。”
了悟喉间微紧。
这些消息太清楚。
清楚得像她亲手替他铺好了通往沉灯坞的路。
他低声问:“少主不怕我告诉旁人?”
秦梁燕抬头看他,像是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你会吗?”
了悟没有立刻答。
秦梁燕便笑了:“你不会。”
她说得太快,太笃定,甚至没有多想一瞬。
了悟袖中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想起昨夜方丈说的那句话。
她本就信人。
那便让她只信你。
秦梁燕不知道他心中想了什么,只继续道:“我走几日便回来。若武林大会无趣,我说不定半路就跑。”
了悟道:“秦坞主会许?”
“不会。”她说得坦然,“所以要偷偷跑。”
了悟看着她,终于问:“秦姑娘为何一定还要回来?”
秦梁燕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没想过。
她为什么一定还要回来?
照微寺饭不好吃,规矩多,方丈不喜欢她,小沙弥见她像见了山鬼。可她还是想回来。
她抬头看了悟。
竹林里光影很淡,落在他眉眼间。他手里还拿着那包酸糖,僧衣袖口干净,身后是青竹和灰墙。
秦梁燕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能像平时那样随口说出来。
她想了半晌,才道:“因为你还在这里。”
了悟的眼神变了变。
秦梁燕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便立刻补了一句:“我还没把你救出去。”
了悟垂下眼。
“秦姑娘不必救我。”
“那不成。”她站起来,“我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了悟道:“若我永远不走呢?”
“那我便永远来问问。”
这话说得轻,却很像她。
她不是说永远等他,也不是说永远缠他。她只是说,她会来问。问到他自己想走,问到他亲口说不想,问到这件事有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了悟忽然觉得那颗酸糖的味道还在舌尖。
酸得发涩。
秦梁燕看天色不早,便准备下山。走前,她又回头道:“了悟,我明日不一定能上山。你若下山,便到青梅铺找我。我若不在,许婆会给你留糖。”
了悟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还有。”她看着他,“你练剑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了悟怔住。
秦梁燕道:“你不想别人知道,我便不说。”
了悟看着她。
她笑了笑:“你看,我也很讲义气。”
说完,她跃上竹梢,很快消失在墙外。
竹林重新安静下来。
了悟站在原地,手中那包酸糖被风吹得轻轻响。许久之后,他才转身去了后殿。
方丈在佛前等他。
了悟跪下,将秦梁燕方才所说,一字一句回禀。
后日动身。
先到青梅铺。
再往惊鹤渡。
乌衡随行,左护法或也在列。
方丈听完,佛珠拨过一颗。
“很好。”
了悟垂着眼,没有说话。
方丈道:“正道诸门等了这消息很久。若秦吞舟离开沉灯坞,惊鹤渡便是最好的机会。”
了悟的指尖抵在地上,微微发白。
方丈看他:“你不忍?”
了悟沉默片刻,道:“秦梁燕也会在。”
“她是秦吞舟的女儿。”
“她未必知道这些。”
方丈的声音冷了些:“宗溯,二十年前宗家那些孩子,也未必知道秦吞舟为何杀他们。”
了悟闭上眼。
这句话落下来,他便无话可说。
方丈缓缓道:“你可以怜她,但不能忘了你是谁。她越信你,秦吞舟越会放松。到了武林大会那日,你要亲手带她入局。”
殿中香烟很淡。
佛像低眉,似乎仍旧慈悲。
了悟低声道:“弟子明白。”
傍晚时,秦梁燕回到青梅铺。
乌衡仍坐在铺中,见她回来,先看了看她脸色。秦梁燕心情很好,将一包糖丢给许婆,让她明日若见了悟下山,便给他。
许婆接过糖:“少主真要回沉灯坞?”
“嗯。”秦梁燕坐下喝茶,“我同他说过了。”
乌衡道:“同谁?”
秦梁燕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在竹林里说了许多。
她并不觉得了悟会害她,可乌衡若知道,一定会问东问西。沉灯坞的人问事很烦,问到最后,还会把人当犯人一样看。
于是她道:“一个朋友。”
乌衡眉头动了动:“少主在照微寺有朋友?”
秦梁燕把茶盏放下:“有。”
她说得很平静。
乌衡沉默片刻,没有再问。
夜里,青梅铺早早关了门。
秦梁燕收拾东西时,从包袱里翻出一枚备用的红绳铃铛。她原来那枚给了了悟,这枚旧些,铃心有点哑。
她把它挂回腰间,晃了晃,声音很轻,不如送出去的那枚清亮。
许婆看见,道:“少主若舍不得,可以去要回来。”
秦梁燕奇怪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那怎么一直看?”
秦梁燕低头看着腰间的旧铃,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他拿着那枚,会不会嫌吵。”
许婆道:“若嫌吵,丢了便是。”
秦梁燕想了想,摇头:“他不会。”
许婆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梁燕把包袱系好,推开窗。空觉山在夜里只剩一道深影,照微寺的钟声已经停了,半山处没有灯。
她忽然想,不知道了悟今晚有没有点她送的那盏小灯。
若点了,风一吹,灯影便会晃。
他那样的人,坐在晃动的灯下,也许就不会显得那么孤单。
而照微寺后殿中,了悟跪到深夜才回禅房。
案上,那盏小灯仍在那里。
他站了许久,取出火折子,将灯点亮。
灯火很小,风从窗缝里进来,果然轻轻晃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随之动了动,像山下某个红衣姑娘闯进了这间清净寡淡的屋子。
了悟从袖中取出红绳铃铛。
铃铛落在掌心,安静无声。
他看着那点灯火,忽然想起秦梁燕在竹林里说的话。
你不会。
她说这三个字时,没有疑心,没有试探。
了悟慢慢合上手。
铃铛在掌心终于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