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不敢说话。
她便不再看他,只转身往人群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了悟跟上去。
两人走出很远,秦梁燕才开口:“你看见了吧。”
了悟道:“看见了。”
“我没抢他东西,也没打他。我还给他钱。”
“嗯。”
“可他还是怕我。”
了悟看着她的侧脸。
灯火从铺前照过来,落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没有哭,也没有委屈地喊什么,只是脸上没了方才看戏时的高兴。
了悟忽然觉得掌心里的糖燕很重。
她没有说谎。
她说自己救过人,别人知道她是谁以后便不肯谢她。了悟原以为那只是她一面之词,或许她做事太莽,或许旁人另有缘故。
可方才他亲眼看见了。
秦梁燕的名字确实比她做过的事更先抵达人心。
他本该记住这一点如何利用。
方丈说,若断不了,便让她更信你。
可此刻,他看着她,忽然说不出那些该说的话。
走到馄饨摊前,秦梁燕停住脚。
摊主见了她,忙问:“姑娘吃什么?”
她没答,只看向了悟:“吃素馄饨吗?”
了悟点头:“好。”
秦梁燕这才坐下:“两碗素的。多放葱。”
了悟道:“我不吃葱。”
秦梁燕看他一眼:“你们和尚连葱也不吃?”
“嗯。”
“那一碗不放葱,一碗多放。”
摊主忙应了。
热气很快升起来。
秦梁燕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了悟,你怕我吗?”
了悟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看着她。
若说不怕,是假的。
他怕的不是秦梁燕会伤他。他怕的是她太干净,太直,太轻易把真心递出来。
他怕自己接得多了,到该拔剑时,手会慢。
秦梁燕等不到回答,便笑了下:“你若怕我,也正常。我爹是秦吞舟。”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提起秦吞舟时,没有带着孩子气的理直气壮。
了悟道:“我不怕你。”
秦梁燕抬头。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信。最后她点点头,把自己碗里一只馄饨夹给他。
“那奖励你一只。”
了悟看着碗中那只馄饨,没有动。
秦梁燕皱眉:“也是素的。”
“我知道。”
“那你吃。”
了悟低头吃了。
秦梁燕又高兴起来,仿佛方才那一点冷意被热汤一冲,便散了。
半个时辰早已过了。
了悟没有提回寺,秦梁燕也假装不记得。两人吃完馄饨,又沿着渡口走了一段。水面黑沉,岸边小灯照在河里,晃碎了又合上。
秦梁燕指着水面道:“沉灯坞的暗河比这宽。月初放灯时,整条河都是亮的。”
了悟问:“为何叫沉灯坞?”
“我娘说,从前那里有一处古渡,夜里常有船迷路。后来有人在水上放灯,给船照路。可水太急,灯放下去,很快便沉了。久而久之,就叫沉灯。”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是不是听着不吉利?”
了悟道:“灯沉了,也曾照过。”
秦梁燕愣了愣。
她回头看他。
水边风大,吹得他僧衣微动。他手中还捏着那只糖燕,糖翅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秦梁燕忽然觉得,这小和尚也不是全然不懂红尘。
她凑近一步,认真道:“了悟,你以后可以常下山。”
了悟没有立刻答。
远处有人在收摊,木轮碾过湿地,发出沉闷声响。照微寺的钟声从山间传下来,提醒他已经逾时很久。
他该回去了。
可他看着秦梁燕的眼睛,想起方丈的话,也想起宗氏旧宅烧了一夜的火。
于是他低声道:“若方丈允准,我便来。”
秦梁燕笑起来:“他不准,你也可以偷偷来。”
了悟道:“秦姑娘总教人犯戒。”
“戒若不好,犯一犯也没什么。”
了悟看着她,几乎又要笑。可那笑意还未到眼底,便被他压下去。
回到青梅铺时,夜已经深了。
许婆站在门前等着,见他们回来,只看了了悟一眼,什么也没问。
了悟将糖燕递还给秦梁燕:“这个我不能带回寺。”
秦梁燕不接:“送你的,便是你的。不能带回去,就现在吃。”
了悟看着那只糖燕。
最后,他低头咬了一小口。
糖很甜,甜得有些腻。
秦梁燕却笑得像自己赢了很大一场。
“好吃吗?”
了悟道:“太甜。”
“下回给你买酸些的。”
了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转身上山。
秦梁燕站在铺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山雾。等人彻底看不见了,她才低头看见地上落着一小截竹签。
糖燕被他吃完了。
她弯腰捡起来,心里轻快得很。
山道上,了悟走得很慢。
袖中的佛珠被他握在掌心,另一只手里,却还藏着秦梁燕昨日送他的红绳铃铛。他没有把铃铛带出来给她看,也没有留在禅房。
铃铛贴着掌心,一路都没有响。
回到照微寺时,方丈仍在后殿等他。
了悟合掌行礼:“师父。”
方丈看着他:“她信你了?”
了悟垂着眼。
过了很久,他道:“她本就信人。”
方丈道:“那便让她只信你。”
了悟指尖一颤。
殿中灯火很静,照在佛像低垂的眉眼上,慈悲得像从不曾看见人间的刀。
方丈缓声道:“武林大会前,秦吞舟一定会见她。你要知道,他何时动身,带多少人,沉灯坞哪几位堂主随行。”
了悟低声道:“弟子明白。”
方丈拨过一颗佛珠。
“宗溯,你今夜下山,不是为了看灯。”
了悟没有说话。
袖中的铃铛被他攥得很紧,铜边硌进肉里。他想起秦梁燕坐在馄饨摊前问他怕不怕她,想起她说银子不会拿刀,也想起她把那只素馄饨夹进他碗里时,脸上重新亮起来的神色。
他终于道:“弟子明白。”
山下青梅铺的灯已经灭了。
秦梁燕睡前把那截竹签放进窗边的小匣子里,匣子里原本装着几粒青梅糖和一枚坏掉的铜钱。她想了想,又把竹签拿出来,觉得这东西不像宝贝,放在匣子里太傻。
她最后把它插在窗边的花盆里。
青鸟蹲在架上看她。
秦梁燕对它道:“他今日下山了。”
青鸟歪头。
秦梁燕趴在窗边,望着空觉山模糊的影子,小声说:“我就知道,他不是不想走。”
她闭上眼时,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不知道,有些人走向你,不是因为终于想走出来。
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决定要走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