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小沙弥小声道,“师兄在抄经。”
“为什么?”
小沙弥摇头,想走,又被秦梁燕从袖中摸出的糖兔子绊住了眼。
秦梁燕把糖兔子递下去:“帮我叫他。”
小沙弥不敢接。
“放心,这回也是素的。”秦梁燕道。
小沙弥犹豫半晌,还是接了。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小声说:“方丈不许师兄见你。”
秦梁燕怔了一下。
小沙弥说完便跑了。
秦梁燕坐在柳树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青梅糖。
她原本想了许多话。
比如问了悟昨晚为何不下山,问他是不是怕黑,问他是不是不会找青梅铺。她甚至想好了,若他真的不会找,她可以在山道上插一路红绳,免得他迷路。
可小沙弥说,方丈不许他见她。
秦梁燕忽然有些不痛快。
又是有人不许。
她这辈子最讨厌这两个字。
秦梁燕从树上跳下来,径直往后殿走。照微寺的僧人见了她,忙来拦,她也不动手,只从他们身侧绕过去。绕不过去时,便跃上廊柱,从梁上过去。
寺中顿时乱成一团。
她落在后殿门外时,了悟正跪坐在窗下抄经。
他面前铺着一卷白纸,墨色未干。僧衣袖口卷起一寸,露出腕骨。他抬眼看见她,笔尖顿住,浓墨在纸上晕开一点。
秦梁燕站在门槛外,先看见了那点墨。
“写坏了。”她说。
了悟低头看了一眼,搁下笔:“秦姑娘不该来这里。”
“那我该去哪里?”秦梁燕问,“山下等你,你不来;树上等你,小沙弥说方丈不许。那我只好自己来找你。”
了悟沉默。
秦梁燕走进殿中,把青梅糖放到他案边。
“昨晚镇上有傀儡戏。”她说,“我买了糖,等了你很久。”
了悟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昨日有晚课。”
“晚课从天黑上到二更?”
了悟没有答。
秦梁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腰凑近:“你是不是被罚了?”
了悟道:“抄经而已。”
“因为我?”
了悟仍旧不答。
秦梁燕便当他默认。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看那卷经文。字写得很好,清瘦端正,像他这个人。只是她一个字也看不懂,看了一会儿便失去耐心。
“你方丈为什么不许你见我?”
了悟道:“秦姑娘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秦梁燕道,“我昨日问过你了,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也没有抢香火钱。我今日还没带烧鸡,已经很给佛祖面子了。”
她说得太认真,了悟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秦梁燕看见那点动静,心里松了些。
她拿起一颗青梅糖,递到他面前:“吃吗?素的。”
了悟看着那颗糖。
青梅糖裹着薄薄一层糖霜,酸甜气息很淡。
他不该接。
方丈的话仍在耳边,宗氏满门的旧血也在心底。
他该让她走,越快越好。
可秦梁燕手伸得很直,眼睛也看得很直。
她没有绕弯,也没有试探。她只是觉得自己带了糖,他可以吃一颗。
了悟最终伸手,接过了那颗糖。
秦梁燕立刻笑了。
“我就说你会喜欢山下的东西。”
了悟道:“只是糖。”
“糖也是红尘。”秦梁燕很会给自己找道理,“你今日吃了糖,明日便可下山看灯。一步一步来。”
了悟垂眸,掌心里那颗糖被他握得有些化了。
秦梁燕又拿出那盏小灯,放在案上。
“这个也给你。”她说,“你们寺里的灯太不近人情,这盏好些。晚上点起来,风一吹,会晃。”
了悟看着那盏灯,低声问:“为何送我这些?”
秦梁燕想了想:“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寺院,有师父,有经书。”
“那些是他们给你的。”秦梁燕道,“这个是我给你的。”
了悟抬眼看她。
殿外雨后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纸页轻轻一动。案上的小灯没有点,却仿佛已经有了一点暖意。
秦梁燕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怪,便伸手去拿他案上的笔:“你抄了这么久,手酸不酸?我替你抄两行。”
了悟立刻按住纸:“不可。”
“为什么?”
“经文不可乱抄。”
“我写字不丑。”
了悟看着她。
秦梁燕补了一句:“只是有些大。”
了悟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回笑意比前几次更明显。
秦梁燕看得心满意足,像自己又在佛门里凿开一道缝,让山下的风漏了进来。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了悟的神色收住。
秦梁燕也听见了。她动作很快,抓起红缨枪便跃上窗棂,临走前又回头看他。
“了悟。”
“嗯。”
“你吃了我的糖,便不能说讨厌我了。”
了悟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梁燕也不等他答,翻身出了窗。
她走得太快,袖中一颗青梅糖掉在窗下,滚到经案旁边。了悟弯腰拾起时,方丈已经走到殿门外。
方丈看了一眼案上的小灯,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
“宗溯。”
了悟垂首。
方丈道:“你若断不了,便让她更信你。”
了悟的指尖猛地一紧。
青梅糖在掌心裂开,糖霜沾了他一手。
窗外,秦梁燕已经跃上老柳树。她不知道殿中说了什么,只远远看见了悟仍坐在案前,低着头,像是在看她留下的灯。
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小和尚吃了她的糖。
这便很好。
她想,今日不能下山,明日也可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总有一天,她会把他从这座轻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寺里带出去。
她不知道她等的人是了悟。
也不知道照微寺要送到她面前的,是宗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