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衍松开手。
齐旻顺着墙滑坐下去,捂着腹部,大口大口地喘气。
“滚。”随衍说。
齐旻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走出库房。
随衍在库房动手的事很快传到了拓跋嫣耳朵里。
她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去了驿馆。
随衍见拓跋嫣进来,站起来行礼。
“公主。”
拓跋嫣没有坐下,站在门口,语气很冷。
“随将军,本宫让你去认人,没让你打人。”
随衍抬眼:“末将只是试他。如果他真是齐旻,被打成这样不可能不还手。”
“结果呢?”
随衍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还手。”他说,“齐旻不可能不还手。齐旻那个人,宁死不受辱。”
拓跋嫣看着他:“所以你觉得他不是?”
随衍又沉默了。
“末将不确定。”他最终说。
拓跋嫣没再追问。瞪了随衍一眼,转身走了。
“以后不许再动他。”
“是”
当夜,齐旻发起了高烧。
热症来的凶猛,汤药灌下去,热度半点没退。入夜后,整个人烫得像从火里捞出来,嘴唇干得起皮,额上纱布被血和汗浸得透透的。
梦里全是血。
浅浅倒在血泊里,朝他伸手,喊着什么,他听不清。
他想跑过去,腿却迈不动。
“浅浅……”他听见自己在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浅浅……”
拓跋嫣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跟自己说,只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粮务还没理顺,他死了麻烦。
推开门的瞬间,药味扑面而来。军医跪在地上行礼,拓跋嫣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屋内只剩两个人。
齐旻躺在床上,面色如纸,额上覆着凉帕子。他眉头紧锁着,像在梦里也挣不脱什么,喉间不时溢出含糊不清的梦语。
拓跋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先生?”她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反应。
“宫子齐?”
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伤得这般重……”
拓跋嫣犹豫了一下,俯身凑近,伸手去揭他额头上的帕子,想换一条新的。气息不经意间垂落,拂过他滚烫的侧脸。
这一缕气息,叫齐旻连日以来紧绷的弦直接断了。高烧烧尽了他最后一点清醒,眼前的人影,成了幻觉里唯一可抓的依凭。
是浅浅。
齐旻忽然睁眼,眼珠烧得泛红,瞳仁涣散,显然是认不得人了。拓跋嫣还没来得及反应,齐旻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浅浅……”
拓跋嫣想抽手,已经来不及了。
齐旻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猛地拽进怀里。拓跋嫣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脖颈。他身上全是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心慌的、侵略性的热度。
他手臂箍着她的腰,滚烫,沉实,像铁铸的一般。他把她往上抱了抱,脸埋进她颈窝,灼热的呼吸漫在她锁骨上,嘴唇擦过皮肤,粗粝干燥。
“别走了……求你了……”
拓跋嫣的心跳开始加速。
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砸得她耳膜发胀。
她想推开他的。
她应该推开他。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
她不想。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她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她是一国公主。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从来不会在想要的东西面前犹豫。可此刻,她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他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却不想推开。
“浅浅”齐旻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来接你了……”
拓跋嫣犹豫再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他后背上,极轻极柔的顺着他的脊背安抚。
齐旻终于得了回应,呼了口气,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下来,脑袋往她肩上靠了靠,喉咙里哼出几声含糊的音,像是倦极了的孩子,终于落了安稳。
不知依偎相拥了多久,齐旻圈着她腰身的手臂缓缓松了几分,不再说胡话了,再度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只是身体依旧下意识靠着她。
拓跋嫣慢慢从他怀里撑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
高烧烧得他嘴唇干裂,眉头紧皱,脸上还残留着白日被打的伤痕。可他的五官依旧是好看的,干净利落的线条,像一幅被水浸过的工笔画。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之后她检查他的伤口,涂药、擦身。折腾了一夜。
五更天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风扑面,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随衍今天说的话——“齐旻那个人,宁死不受辱。”
可她刚才亲眼看到,这个人被打了也没还手,忍了,装了。
随衍说他不是齐旻。
可她知道,他就是。
回到寝殿,天都亮了,拓跋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忽然觉得可笑。笑的是自己。苍狼祭那日在集市上,她拿起那枚马鞍戒,心里想的是——这东西戴在他手上,应该好看。
拓跋嫣把那枚戒指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桌上。戒指滚了一圈,停在桌沿。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扫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