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回到枕风苑,屏退侍女,只留影卫在屋内。
“明日辰时三刻,我会带拓跋嫣离开王庭。”他压低声音,“你们趁这个空档动手。”
影卫单膝跪地,听得很仔细。
“以宫先生犒劳守军的名义,往西隅送酒,找机会接近帐篷。万一被发现不要留活口。”
齐旻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很小的一封,递过去,“这封信,亲手交到夫人手里。”
影卫接过信,收入怀中。
“主子,公主那边……您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齐旻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了进来。
“她不会把我怎么样。”他说,“她还想看清我是谁。没看清之前,舍不得动我。”
影卫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低头应了一声,便消失在夜色里。
苍狼祭当日。
天还没亮,王庭就热闹起来了。号角声一阵接一阵,牛角号、铜号、海螺号,呜呜咽咽地响。
齐旻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他对着铜镜又看了看自己,眼底的青黑太重,像是被人拿炭笔描了一圈。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辰时三刻,他准时出现在拓跋嫣的寝殿外。
拓跋嫣已经换好了便装。赭红色的胡服,腰带束得很紧,衬得腰身纤细。头发没有盘成发髻,只编了一条长辫,垂在肩侧,辫梢缀着两颗银铃。
她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王庭。
城中的集市果然热闹。街道两侧支起了帐篷,卖烤肉的、卖皮货的、卖银器的,还有牵着骆驼供人骑着玩的。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羊油的香气,混着马粪和干草的味道,呛得齐旻轻声咳了几下。
拓跋嫣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先生撑不住就说,我们回去。”
“无妨。”齐旻用帕子掩住口鼻,闷声道。
他们在集市里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拓跋嫣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枚和田玉材质的马鞍戒端详,是男子戴的那种。
齐旻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王庭的方向。
他在算时间。
影卫应该已经动手了。
与此同时,王庭西隅。
影卫和军医两人推着一辆板车朝囚帐方向走去。车上堆着几坛酒和两扇宰好的羊肉。
“站住!”守卫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军医脸上堆着笑,操着蹩脚的北厥话解释:“管粮务的宫先生说了,苍狼祭三年一回,各位军爷辛苦,送点酒肉,算是一点心意。”
守卫对视一眼。北厥缺粮,平日里好酒好肉难觅,如今有人送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放下吧。”为首的守卫挥挥手。
影卫点头哈腰,把酒坛和羊肉搬下车,“不小心”碰倒了一坛酒,酒液洒出来,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
“哎呀,可惜了!”他连忙蹲下去收拾,借着这个动作,将一封信从帐帘缝隙弹了进去。
动作极快,没人注意。
帐帘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行了行了,走吧。”守卫不耐烦地赶人。
影卫赔着笑,推着空车离开。
囚帐内。
俞浅浅靠在角落里,身上裹着薄毯。蚀神香的味道已经让她麻木了,头晕沉沉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听见帐外有人说话,有酒坛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薄薄的东西从帐帘下面飞进来,落在她脚边不远处。
是一封信。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多久了?自从被关进这里,再也没有人给她递过任何东西。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她的消息也传不出去。
她几乎是爬着过去的,捡起信,拆开。
纸上的字迹很淡,但笔锋她认得。
别怕齐旻
只有这四个字,写在信纸正中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他们从前在别院时,她无聊时教他的:圆圈里面画个笑脸,是“开心”的意思。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集市上。
拓跋嫣终于放下了那枚戒指,回头看了齐旻一眼。
“先生有心事?”她问。
“没有。”齐旻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拓跋嫣没再追问。她把马鞍戒递给摊主,说了几句北厥话,摊主连连点头,用布包好递给她。
“走吧。”拓跋嫣把戒指塞给身后的侍从,继续往前走。
齐旻跟在她身后,脚步从容。
他不敢回头再看王庭方向。
但心底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