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瞬,一道清亮目光直直落在他指尖停留的账页之上。
拓跋嫣将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她一直看似漫不经心地陪在身侧,任由他翻看账册,实则视线从未离开他分毫,紧盯他每一处停顿、每一寸目光落点。
他方才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指尖停顿,尽数落入她眼底。
拓跋嫣眸光微沉,心底瞬间了然,他在看西隅别院的私调粮账。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寻常粮务,是那片封禁深宫。
转瞬之间,她心底已有决断,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随意地伸手翻过那一页账册,淡淡开口,直接封死所有线索。
“这几页是往年旧账,记录混乱,多是废弃无效的私调备忘,早已不作数。”
她语气轻描淡写,直接盖过所有疑点,从容抹去他好不容易寻到的蛛丝马迹。
“西隅多是废弃旧院、封闭空殿,无人居住,偶尔有禁军临时值守,零星支取口粮,故而账目杂乱,无需细究。先生只需理清正规仓储、官方配给便可,这些废弃旧账,不必浪费心神。”
轻轻一句话,便将他唯一的线索彻底掐断、全盘抹去。
齐旻心头微凉。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起伏,神色复归平和,顺着她的话温声应道:“原来如此,是草民多虑了。”
他不再多言,不再触碰那一页账册,顺势翻往后头正规账目,专心核对粮务收支,神色沉静专注,仿佛方才真的只是无意翻到废账、多余多虑。
隐忍,克制,藏锋。
哪怕线索被当场截断,哪怕前路再入绝境,他依旧不露半分怨色、半分急切。
拓跋嫣静静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瞬间收敛所有心绪、完美掩饰一切的模样,心底的探究与笃定愈发浓烈。
他太反常了。
一本废弃杂乱的旧账,寻常官吏看过便过,根本不会停留,唯有心存窥探、刻意探寻深宫隐秘之人,才会对此分毫在意。
他一心想查西隅深宫。
西隅禁地,无财无粮、无务可办,唯有隐秘。
那他想寻的,难道是关押之人?
拓跋嫣眸光沉沉,心底的网,越收越紧。
她原本只是疑心他身份作假、暗藏图谋,想要窥探驯服。
可此刻她愈发确定,他入北厥,从来不是为粮,不是为利。
他为的,是王庭深处某样被死死藏匿的东西,或是某个人。
她不会点破,不会追问。
她只会从此刻开始,彻底锁死西隅所有通路,封禁整片深宫禁地,从今往后,绝不给他半分靠近的机会。
不仅如此,她还要日日守在他身侧,看着他徒劳探寻,看着他在自己布下的牢笼里,无处可逃、无隙可寻。
一整个上午,二人静坐署衙对账。
齐旻沉稳细致,字字核对,条理清晰、毫无错漏,将繁杂陈年旧账梳理得井然有序,尽显熟稔粮务的本事,完美稳住自己的商贾人设。
拓跋嫣静静陪坐一旁,看似闲散,实则寸步不离、寸目不移,全程监视。
但凡他目光稍有偏移、视线稍有游离,她便即刻以公务话题打断牵引,稳稳锁住他所有心神、所有动线。
正午日光渐盛,透过窗棂落进屋内。
拓跋嫣终于合上手中账册,抬眸看向专心伏案的齐旻,语气清淡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上午账册核对完毕,还算规整清楚。”
“午后随我巡查外城四大粮仓,路途较远,风沙偏大。”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锁定他,字字都是刻意的牵绊与调离:“今日午后、傍晚,全程在外巡查仓储,不入王宫半步。所有宫内公务、院内琐事,尽数延后。”
彻底断了他借着午后公务,再探西隅禁地的所有可能。
齐旻心底了然,却只能俯首应下。
“谨遵公主安排。”
温顺依旧,隐忍依旧。
可心底深处,那股沉郁的焦灼与执念,从未消减半分。
账页残存的线索、西隅隐秘的别院、无名无籍的私供口粮,早已牢牢刻在他心底。
纵使此刻被她当众封绝、步步阻拦。
纵使眼下无隙可寻、无路可探。
他也已然知晓方向。
浅浅被关押的地方很可能就在王宫西隅,就在那片被重兵封禁,被刻意隐匿的深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