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厥王庭与大胤京城的雕梁雅致不同,殿宇皆粗犷恢弘,玄黑巨石垒筑殿身,檐角悬挂狼牙铜铃,风过之处,铃声苍凉铿锵,裹挟着塞外铁骑的悍然戾气,处处透着铁血王权的冷硬威严。
拓跋嫣走在前方,金绣胡服随着步履轻扬,衣角流光辗转,自带一身居高临下的皇室威仪。她刻意放缓了脚步,适配身后人的步调,没有急着赶往大殿,分明是引路,眼底却始终落着后侧那道清挺的身影,目光带着不动声色的窥探与丈量。
齐旻垂眸缓步,一身素色儒袍纤尘不染,帷帽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眉眼,只余下一截线条干净清冷的下颌。身侧跟着一名身着粗布青衣,模样老实本分的仆从,正是乔装的影卫,一路亦步亦趋随行侍奉,毫无异样破绽。一路行来,沿途守兵目光灼灼、兵刃森寒,他却始终神色平和,步履从容,无半分局促畏缩,亦无半分逾矩张扬。
这份过分的镇定,反倒让拓跋嫣心底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寻常商户,踏入重兵环伺、杀气滔天的北厥王庭,早已惶恐拘谨,步步不安。可眼前这人,眼底无贪怯、无慌张,唯有一片沉静内敛,仿佛早已阅尽朝堂风波、刀兵凶险,哪里是市井逐利之人该有的气场。
一路穿过三重宫门,越往内走,戒备越是森严。层层甲士列阵而立,刀光映日,寒气逼人,层层围堵将金帐大殿护得密不透风,生人难越雷池半步。
未至殿门,便有内侍躬身上前,声音冷硬刻板:“大汗有令,觐见者卸佩剑、去帽,方可入殿。随行仆从殿外等候。”
拓跋嫣驻足侧立,淡淡看向齐旻,静待他举动,眼底藏着无声的审视。
帷帽遮面多日,无人见过宫子齐的真容。拓跋烈多疑成性,绝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藏脸藏貌立于王庭,他要亲眼看清此人相貌,辨其神色、窥其心性。
齐旻指尖微顿,心底清明通透。
他面上旧伤早已被军医尽数遮掩,久病的惨白枯槁被温润气色替代,眉眼棱角的凛冽杀伐被刻意柔化,如今这张脸,只剩江南文士的温雅,与当年那个阴戾决绝、名震朝野的前朝皇太孙,早已判若两人。
他无半分迟疑,抬手轻轻执住帷帽系带,缓缓摘下。
轻纱落手,清俊温润的面容全然展露在天光之下。眉目疏朗,肤色清透,眉眼温柔平和,无锋芒、无戾气,唯有书卷养出的温润沉静,身形清瘦却端方得体,一眼望去,只觉是饱读诗书、久居富庶之地的儒雅商人,毫无半分沙场权谋之气。
拓跋嫣定定看了他片刻,心底的惊疑稍稍散去,却依旧未全然放下戒备。
这般容貌气质,清雅脱俗,确是世间少有。可越是完美无缺,越是刻意伪装,她越不信,千里远赴苦寒险地、孤身博弈王室的商贾,会真的这般纯粹无害。
“先生请入殿吧。”她收敛心绪,侧身抬手示意。
齐旻微微颔首,将帷帽交于一旁内侍,叮嘱殿外仆从安分等候,随即整理衣襟,垂首躬身,姿态谦卑有度,缓步踏入金帐大殿。
殿内宽阔恢弘,炭火熊熊驱散了塞外的寒凉,却烘得满室气氛愈发燥热压抑。
正中高位,拓跋烈身着绣狼图腾王袍,腰悬弯刀,眉眼锋利如刀刻,眉骨那道狰狞疤痕衬得整个人愈发暴戾慑人。他手肘撑在王座扶手上,锐利目光自上而下,死死锁定阶下之人,带着君王俯瞰蝼蚁的漠然与审视。
殿下两侧文武大臣分列侍立,众人目光尽数凝落在齐旻身上。细碎的议论声夹杂着炭火燃动的轻响,在肃穆大殿里四下弥散,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凭空出现、携大量粮草解北厥危局的江南米商。
“江南宫子齐,叩见大汗。吾皇千秋,王庭永安。”
齐旻屈膝躬身,行北厥臣子觐见之礼,语调温润平缓,字字规整。他身姿恭顺,脊背微弯,全然是下位者对君王的敬畏姿态,无半分傲骨,无半分潜藏。
这已是他此生俯首屈膝叩拜的第二位仇人,昔日首位长信王随拓,早已殒命于他掌中,落得灭门收场。
拓跋烈眸光沉沉,居高临下审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凛冽,带着掌控生杀的威严:“抬起头来。”
“是。”
齐旻依言缓缓抬眸,目光平视前方,眼底一片澄澈坦荡,不卑不亢,不惧不怯,坦然迎上王座之上那双极具压迫感的虎目。
四目相对的刹那,拓跋烈眸底寒光骤闪。
他阅人无数,见过贪利谄媚的商贾,见过傲骨铮铮的文臣,见过悍不畏死的武将,却从未见过这般眼神。
看似温和无争、坦荡纯粹,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极深的沉寂,似藏着万丈深渊、千年风霜,绝非一个常年经商、不问政事的凡人该有的沉淀。
错觉转瞬即逝。
拓跋烈压下心底微动,只当是自己常年权谋杀伐,过于多疑多虑。眼下粮草紧缺乃是头等大事,此人携粮来投,利大于弊,不必无端深究。
“你远从江南而来,携粮投我北厥,不求高官厚爵,只求包揽粮务、扎根王庭?”拓跋烈淡淡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回大汗。”齐旻应声作答,言辞恳切,“草民世代营粮,只安稳求财。江南商路饱和,难有精进余地,听闻北厥连年征战、粮草匮乏,民生、军资皆受掣肘。草民愿以毕生积累,输送粮米,解大汗燃眉之急。只求大汗赐一纸特许,让草民专营王室与边军粮采,得一处安稳立足之地。”
句句皆是求财本心,坦荡直白,毫无虚言。
殿内大臣闻言,神色纷纷松动。北厥缺粮日久,军心民生皆疲,此人所求不过商事私利,于王室无半分威胁,属实是天降助力。
唯有丞相莫干达眸色沉沉,上前一步躬身进言:“大汗,江南距北厥千里之遥,此人凭空来投,来路不明,人心难测。若是假意投诚,暗藏大胤阴谋,以粮草为饵蛰伏王庭,恐成心腹大患,万万不可轻信!”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一众大臣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戒备。大胤与北厥世代为敌,积怨深重,关键时刻凭空出现的助力,终究让人不敢全然相信。
齐旻面色未变,依旧温润从容,静静立在阶下,静待辩驳,无半分慌乱失态。
拓跋烈眸光微沉,看向阶下之人,语气添了几分凌厉压迫:“莫丞相所言,亦是本汗所虑。宫先生孤身入我王庭,何以自证清白,绝非大胤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