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的事情很简单。”陈北说,“把线索串起来。你想知道江苓为什么找你,刘德明为什么死了还在手里握着一块墨,雅集堂和墨盟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也想知道。”
他伸出手。
“合作?”
林墨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手心里全是老茧,但握力很稳。
“合作。”
和陈北分别之后,林墨在街上走了一圈。她的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反复播放同一段胶片。
十五年前的古董商死亡案。刘德明握在手里的墨。江苓血液中的黑色微粒。陈北说的“雅集堂”。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在一家路边的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一屉小笼包。老板娘把蒸笼递给她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肉香和面香。她端着蒸笼,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一口一口地吃着。
包子很烫。她一边哈着气一边吃。这可能是她今天唯一一顿正经饭。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吃过任何东西。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这条街很普通——菜市场、五金店、理发店、彩票站。来来往往的人也很普通——买菜的大妈、下棋的老头、放学的小学生。这座城市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地下墨市的存在,没有人知道江苓的死,没有人知道墨盟。
而她已经被卷入了那个世界,再也回不来了。
她吃完小笼包,擦了擦手,站起来继续走。她需要去一个地方——城北公墓。疤爷说外祖父的衣冠冢在那里,里面放着另一半东西。但她现在不能去。现在去太危险了——如果有人跟踪她,那个地方就会暴露。
她需要先确认没有人跟着她。
她拐进一条小巷子,停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过身后——没有人跟着她。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她又绕了两条街,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停下来观察,确认确实没有人跟踪,才往老君巷的方向走去。
老韩已经在三号院等她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树上的石榴花已经开了,红艳艳的,像是点燃了一簇簇小火苗。老韩坐在石榴树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像是林墨只是出去买了一趟菜。
“回来了。”林墨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一口气灌了下去。
“见着陈北了?”
“见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十五年前也有一个类似的案子,和一个叫‘雅集堂’的组织有关。然后他因为这个案子被提前退休了。”
老韩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陈北是个好人。”他说,“但好人有时候不仅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
“你觉得我不该跟他合作?”
“不。”老韩摇头,“你需要帮手。一个人做不了这件事。但你得知道——跟他合作的同时,你也在把他拖进危险里。”
林墨沉默了。她知道老韩说得对。
“疤爷让我明天黄昏去玉茗轩茶楼。”她换了个话题,“他说有个人要教我一些东西。”
老韩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玉茗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丁老板的地盘。”
“你认识?”
“全城做假墨做得最好的,不是疤爷。”老韩说,“是丁老板。他做的假墨,十年前连你外祖父都看不出破绽。”
林墨愣住了。
“所以疤爷让我去跟一个做假墨的学东西?”
“对。”老韩说,“而且你应该去。因为丁老板有一个本事,是其他人学不来的——他能让一块墨‘活’起来。不是真正的活,而是看起来像活着的。那种墨磨出来的墨汁,在宣纸上会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呼吸感’。你外祖父临死前说过一句话:‘全城能看出丁老板假墨的人,只有我。我走了以后,只有林墨。’”
林墨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外祖父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继承了他的眼力。但她的眼力还需要打磨。
陈北的话让林墨产生了一个新想法。
如果十五年前就有一个类似的案子,如果那个案子和雅集堂有关,那说明墨盟或者雅集堂的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件事了。他们不是第一次用墨杀人。江苓不是第一个。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个房间很小,从窗户到门只需要五步。她来回走了十几趟,脑子在飞速转动。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雅集堂,关于墨盟的早期历史,关于外祖父和疤爷当年到底参与了什么。
她想到一个人——老莫。那个在地下墨市卖炭烟墨的老头。他认识外祖父,认识江苓,他手里还有半块血墨的配方。他一定知道更多。
她决定等天黑之后再去找老莫一次。白天太显眼了。
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些时间。她把《陈氏墨录》翻到后半本,开始系统地研究那些“日记”的结构。她不再逐字逐句地读,而是把每段文字的字符数、标点位置、特殊用词都记录在一张纸上,试图找出规律。
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每一段“日记”的结构都非常相似——年份+月份+事件+评论。但有几段“日记”的评论部分,最后一句话和前面的内容在语气上有轻微的断裂感。
她找出那些有断裂感的段落,把最后一句话单独列出来:
“制墨之人,当知进退。有些东西,不该碰。”
“疤爷之意不在艺,而在利。”
“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从何而终。”
“见之忘俗,思之胆寒。”
这些句子单独看都是普通的感慨。但如果把它们连起来——
林墨把第一句的第一个字、第二句的第二个字、第三句的第三个字、第四句的第四个字取出来——
“制不之见。”
不对。
她又试了一种方式——把四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
“制疤不惑见。”
还是不对。
她试了很多种组合方式,都没有得到有意义的结果。但她没有气馁。如果外祖父的密码这么容易被破解,那墨盟的人早就把册子解开了。
她把记录下来的数据收好,决定先去见老莫。也许老莫能告诉她更多关于如何解读这本册子的线索。
她穿上外套,走出旅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赶着回家的下班族。
在地下墨市的入口处,那个光头看见她,没有说话,直接侧身让她进去了。她走到老莫的摊位前——老莫还是那个姿势,双手笼在袖子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又来了。”他睁开一只眼。
“又来了。”
“这次想问什么?”
“这块炭烟墨——”林墨指着桌上那块黑色的墨,“你刚才说外祖父知道它是什么材料做的,所以你不能卖给他。那你告诉我,它是什么材料做的?”
老莫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拿起那块墨。他把它翻过来,让底部朝上。
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墨凑近了看——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横线。
“这是炭烟墨的一种,叫‘骨墨’。”老莫说,“用的是烧过的骨灰——不是动物的骨灰,是人的。”
林墨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种墨在唐代的方士之间流传过,后来失传了。”老莫说,“你外祖父之所以想买它,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江苓身体里的墨,是不是也是骨墨。”
“是么?”
老莫没有回答。他把那块墨放回桌上,重新把手笼进袖子里。
“你大后天再来。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老莫又叫住了她。
“丫头。”
她回头。
“你外祖父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觉得他是在胡扯。”老莫说,“但最近我开始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他说:‘墨有灵。毁之者,必遭反噬。’”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老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认真。
她走出地下墨市的时候,工业区上空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废弃厂房的窗户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
“墨有灵。”——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江苓的死,就不仅仅是“中毒”那么简单了。
林墨从地下墨市出来的时候,工业区上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站在厂房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落下,像是无数根发亮的针。雨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把地面打湿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灰尘的气味。
她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有换衣服了。衣服上全是汗味和灰尘的味道。但她没有心思管这些。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老莫说的那几句话。
“骨墨。用烧过的骨灰做的。”
江苓身体里的墨,是用人骨灰做的。
而她在刘记暗格里找到的那块老血墨——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块老血墨,会不会也是骨墨?
她掏出手机,想给陈北打电话。但手机没有信号——工业区的信号一直很差。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决定先回老君巷。
她冒着小雨走回老君巷。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和手上,凉丝丝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问题。
如果血墨就是骨墨——那配方里需要的“指尖血”,就不是比喻。那就是字面意思。
一个人的指血能有多少?够做一块墨吗?
如果不够——
她停下脚步。
“七日之内必见亡者”——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不是血墨会杀人,而是血墨本身就是用死人做的。那个女人说的不是预言,是事实。
江苓带给她的那块血墨,是用某个人做成的。
那个人是谁?
她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走得更快了。
老莫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林墨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墨有灵。毁之者,必遭反噬。”
她以前从不信这些东西。她是墨坊里长大的,墨对她来说是松烟、是桐油、是牛皮胶,是可以用秤称、可以用尺量的东西。但经历了这几天的事——江苓的死、血液里的墨、那本记录着五代记忆的册子、她脑海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她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对世界的理解是不是太简单了。
墨到底有没有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用墨杀人的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不是因为墨的诅咒,而是因为当你不尊重一门手艺的时候,那门手艺也会抛弃你。外祖父说的“当知进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走回老君巷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石榴花的甜香。老韩还在等她,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回来了。”老韩坐在石榴树下,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一个空碗。那是给林墨留的。
“回来了。”林墨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是温的,入口微苦,但苦过之后有一股回甘。她喝了一大口,让那股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
“我去了地下墨市。见了老莫。他跟我说了一些关于骨墨的事。”
老韩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他说血墨可能是骨墨。用烧过的人骨灰做的。”
老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动作。
“老莫说的话,你信几分?”他问。
“七分。还有三分我持保留态度,因为我还没有证据。”
“那你可以信到九分。”老韩说,“老莫那个人,一辈子没说过几次真话。但他说骨墨的事,是真的。因为他见过。”
林墨放下碗。
“你见过?”
“见过一次。那是1987年,你外祖父还在墨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带回来一块墨,让我看。那块墨的颜色不一样——不是黑,是一种发灰的黑。我问他是怎么做的,他没说。他只是让我把它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后来呢?”
“后来那块墨不见了。你外祖父离开墨盟之后,我去找过那块墨,找不到了。可能是他带走的时候一起带走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玉茗轩吧。疤爷让我去见丁老板。你认识丁老板吗?”
老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认识。二十年前,他差点娶了你师娘。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林墨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老韩提过师娘的事。
“明天黄昏,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也想找老丁聊聊。二十年前的旧账,该算一算了。”
林墨看着老韩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回忆和遗憾的神情。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城市的墨行里,每一个人都和另一个人有某种联系。外祖父、疤爷、老韩、老莫、丁老板——他们像是被同一根线串起来的珠子,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但本质上属于同一个链条。
她现在也在这根链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