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又捡了一颗石子,在手里翻了翻,“你跟师父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你说的没有错我确实还不够。”
持盈摇了摇头,“我说的不一定是对的,我只是说了我当时心里想的。”
“那——你心里的那个‘侣’,是什么样的人?”
持盈她偏过头去,望着溪水下游的方向,想了很久,“大约是——一个能让我觉得,活着确实有那么一点意思的人。”
李慕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师兄现在觉得活着有意思吗?”
持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李慕仙想了想,对这个回答似乎既不意外也不满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石子,“那什么时候有?”
持盈想了很久,久到溪水声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淌了好几轮,“吃酸枣糕的时候。”
李慕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耳根有些发红。
持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站起身来,“走罢。”
李慕仙坐在青石上没有立刻动身,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
“嗯?”
“对不起。”
持盈转过身来看着他,李慕仙仍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昨日说的话——”
“你说什么了?”
李慕仙抬起头来看她,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装傻。
“我忘了。”她道。
李慕仙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不走?”持盈又问了一遍。
“走。”
走到岔路口时,持盈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快些,回去还能赶上热饭。”
李慕仙快步跟上她,与她并肩走着。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道:“师兄。”
“嗯。”
“你方才说的那个——吃酸枣糕的时候心里会觉得有点意思。那旁的还有什么时候会觉得有些意思?”
持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才道:“过年放炮竹的时候。”
李慕仙想了想,忍不住又问:“还有呢?”
持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李慕仙便闭上了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下去。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山门已经在前方隐隐露出了轮廓。
若渝正站在山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山路上走上来,扫了一眼持盈,又扫了一眼李慕仙,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回来了?”
“嗯。”
若渝没有多问,将扫帚往肩上一扛,“灶房里还温着粥,自己去盛。”
持盈应了一声,穿过山门往观里走去。
李慕仙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若渝一眼,“若渝师兄——”
“怎么?”
“师父他——”
若渝看着他,“师父没说什么。”
李慕仙怔了一下,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渝没有再看他,扛着扫帚转身往院子里走去了。
李慕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过门槛,走进了山门。
早课过后,持盈坐在偏殿后面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晨光将整座院子的瓦顶染成一片浅金色,空气里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
她听见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没有回头。
左婴走到她旁边,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他手里也端着一碗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喝了一口茶,才道:“回来了?”
“嗯。”
“说了些什么?”
持盈想了想,“弟子同他说——他还小。”
左婴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你追了他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去告诉他,他还小?”
“弟子还同他说了他的路要自己去找。”
“还有呢?”
“弟子还问他吃不吃热饭。”
左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你倒是会说话。”
“师父过奖。”
左婴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他坐在那里喝了半碗茶,忽然开口道:“你觉得他还会不会再跑?”
“会。”持盈答得很干脆。
“那下一次你追不追?”
持盈想了想,“弟子还没想好。”
左婴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将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将空碗往她手里一塞。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双手拢在袖中,沿着回廊慢悠悠地走远了。持盈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只空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茶叶,将两只碗叠在一起,站起身来往灶房走去。
下午,持盈经过前院时,看见李慕仙正蹲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书。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早上你说的那番话,我回来之后想了一下。”
“想出什么了?”
李慕仙沉默了片刻,“你说的对,我确实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我会走到的。”
“那你慢慢走。”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
李慕仙低下头去,继续看他面前那本书。
看了几行,他将书页翻过去一页,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用书页挡住自己的脸,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