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想让一个人舒服,便不能说真话。可你若是不说真话,他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离那个位置还有多远。”
持盈将左婴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第二天清早便起来站桩。
她站在偏殿后面的空地上,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她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匀,炁在经脉中缓缓地走着。
过了没多久,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了。
“师兄。”
持盈没有收势,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嗯。”
李慕仙站在那里,他站在几步之外,身量比三年前拔高了许多,已和持盈一般高了。
“弟子昨日想了一夜,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师兄。”他的声音像是刻意压住了什么。
“你且说。”
“修行四要里的‘侣’字——师姐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侣?”
持盈缓缓收势,将双手放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持盈想了想,“能在修行路上与你同行的人,能与你论道,也能在你走偏时拉你一把的人。”
李慕仙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师兄觉得我算吗?”
晨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将持盈的道袍下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站得很直,目光没有躲闪,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袖口。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还小。”
李慕仙脸上的表情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袖口攥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我入门四年了。”
“我知道。”
“我的功课从来没有落下过,藏经阁里与修行相关的笔记,这三年已经翻了大半——”
“我知道。”
“那师兄为什么——”李慕仙忽然顿住了,将后面半句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垂下目光,低声道:“是我冒昧了。”
他转过身,往来路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午后,李慕仙坐在藏经阁二楼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窗外有一棵老槐树的枝丫探到窗前,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他便望着那几片新芽出神。
师兄们都喜欢持盈师兄。
师父也是。
她天赋高,悟性好,学什么都快。
他入门四年了,自问功课从未落下过。
她练功的时候,他在练功。她歇息的时候,他还在练功。他只是希望她能看见他,不是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师弟。
可她还是说他还小。
左婴走进藏经阁时,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李慕仙。
少年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那几片新芽上。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李慕仙回过神来,看见左婴坐在对面,愣了一下,随即合上书站起身来:“师父。”
“坐。”
李慕仙便又坐下了,左婴没有急着开口,偏过头去,也看了一眼窗外那几片新芽。
“藏经阁的书,你看得如何了?”
“回师父,能翻的,弟子已经翻了大半。”
左婴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看完之后,觉得自己修到哪了?”
李慕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弟子不清楚。”
“你觉得自己修得如何?”
“弟子——”
他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弟子不知道自己修得如何。弟子只知道自己在练,每日都在练。”
“可是师兄她——她从不刻意去做什么,却已经领悟第二重了。”
他垂下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弟子知道师兄天赋好,弟子比不上,弟子没有怨言。”
左婴看了他很久,缓缓开口:“你以为我在拿你们做比较?”
李慕仙没有接话,左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望向了窗外那几片嫩芽。
“你师兄八岁入门,你比她晚了许多年。你同她比什么?”
李慕仙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左婴,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弟子知道不该跟师兄比。可是弟子——弟子只是想让师父看见——”
“我看见你练功四年,没一日落下,为师一直看在眼里。”
左婴坐在窗前,日光从窗外透进来,将他的衣袍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又说了一句:“你跟谁比不好,非要跟持盈比?”
李慕仙垂着头,攥着书页的指节微微发白,轻声道:“那弟子该跟谁比?弟子入门四年了。”
“师父从未说过弟子做得好,也从未说过弟子做得不好。弟子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抬起头来,目光没有躲闪,声音却有些发涩:“弟子只是想知道——弟子在玄极观四年,在师父心里,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