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没有说话。
“你打我一掌,我连站都站不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这个一重,跟别人的一重好像不太一样。”
持盈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两个字:“师兄——”
“我知道,我知道。”黎素真打断了她,摆了摆手,扯出一个笑容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一掌真好。”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真好。”
廊下传来一声轻响。
是茶盏被搁在木几上的声音。
左婴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庭院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持盈。
他没有说什么,以他的修为,方才那一掌的所有细节全都被他收在了眼里。
他看得很清楚,这孩子方才出掌之前,是犹豫了一下的。
她怕是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遍。
三丹田对应精气神,中丹田是气机枢纽,如果将力道控制在一个极轻的程度,不伤根本,只扰气机能不能做到?
她试了,然后她做成了。
左婴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了地。
他没有出声叫她,也没有夸她,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微微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里有欣慰,有一丝惊讶尚未散尽的余韵,还有一点他果然没有看错人的得意。
庭院的另一头,黎素真站了一会儿,揉了揉胸口,那儿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闷胀感,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师妹,”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这一掌的力道,是怎么控得那么准的?”
持盈想了想,如实答道:“不知道。”
黎素真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就是觉得——”持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如果用力太重,会伤到你。如果太轻,又震不到中丹田。所以——选了一个刚刚好的力道。”
黎素真沉默了好一会儿。
“刚刚好的力道。”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感慨,“你才练了多久,就已经知道‘刚刚好的力道’是多少了。”
他这般说着,心里那丝涩意又浮上来一些,但他很快便将它按下去了。
走上前一步,伸手想拍拍持盈的肩,手伸到一半,想到师妹是姑娘家,便又缩了回来,改成了抱拳。
“多谢师妹指点。”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持盈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黎素真放下手,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师妹,你以后会走得比我远很多。”
没有等持盈回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口中念叨着:“方才那一掌耗了不少力吧……我去给你煮碗面。”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把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苦涩也给一并倒出来。
持盈站在庭院中,看着师兄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廊下转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出掌的那只手,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廊下走去。
左婴坐在竹椅上,端着那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走到廊下到她在门槛边站定,一直没有移开。
持盈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师父。”
“嗯。”
“我方才那一掌——”
“你自己想出来的。”
持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左婴没有多问,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少用来打你师兄。”
持盈微微愣了一下,嘴角浅弯了一下。
“是。”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屋内走去。
左婴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轻得像风过竹梢,一瞬便散了。
远处厨房里传来黎素真煮水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还夹杂着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面呢……我记得昨日还剩了半把……”
庭院中,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左婴站起身来,负着手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持盈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地面。
那儿有一道极淡的印子,几乎看不出来,是她方才出掌时脚下微微发力留下的。
左婴收回目光,继续往厨房走去,口中轻声念了一句。
“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