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左婴问他回廊有几根柱子开始,他便在心里飞速运转着,试图分析每一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左婴是不是在测他的观察力?是不是在测他的记性?是不是在设一个局,等他答错了便说“你连这都记不住,还想修道”?
他以为左婴在设局。
但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左婴看起来完全不关心他答不答得上来。
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老树,风吹过来他就动一动,风停了他就静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期待。
这种感觉让李慕仙非常不适,比他答不上来还要不适。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精心打磨过的表情和姿态,全都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一种方式。
“左真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左婴的回答很干脆。
“那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也没有。”
“那左真人为什么——问那些问题?”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离开栏杆,转过身来面对着李慕仙。
暮色中他的面容看不大分明,但他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颗石子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方才问你那些问题,不是为了考你。”
“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应对一个你答不上来的问题。”
李慕仙怔住了。
“你从进门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试我。”
左婴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试我想要什么,试我吃哪一套,试我喜不喜欢聪明的小孩。”
“我说得对么?”
李慕仙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他失了重心,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站。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这是他习惯性的第一反应,他太擅长否认了,否认自己的意图,否认自己的渴望,否认自己在乎。
但他对上了左婴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看不分明,但李慕仙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分明。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左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往水榭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你回去收拾东西罢,后日动身。”
李慕仙没有反应过来,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人——?”
“你不是要入玄极观么,那便来小住一段时日。”左婴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先前说的那些话可还算数?”
“算数!自然算数!”
李慕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他立刻意识到了,立刻压了回去,重新端好了那副从容的姿态,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谢真人。”
左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道:“那便去收拾罢。”他说完便转身往水榭外走去。
他穿过庭院,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月洞门前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月洞门,沿着荷花池边的回廊一路走回客房所在的院落。
经过持盈的房门前时,他看见窗子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他没有停步。
走进自己房中,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小会儿,才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漫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沉默了片刻。
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也是个麻烦的。”
而水榭那边,李慕仙仍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左婴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李慕仙在水榭中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来了,久到荷花池边的灯笼被一一点亮。
池面上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将那点暖光揉成碎金又聚拢起来。
他终于转过身来往内院走去。
“李慕仙——”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他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在回廊中间停了下来,站在一盏刚点亮的灯笼下面,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完便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步伐坚定而迅速,像是一只终于认准了方向的幼兽,义无反顾地朝夜色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