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她直接把温筱渝的活儿截止时间往前挪了十二个钟头,温筱渝那哀嚎声,整栋宿舍楼听得清清楚楚。
苏荷拎着笔记本到隔壁小学,她给谷屿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在学校门口。半分钟的时间,谷屿就出现在她身后了,同行的还有沈秋阳,俩人都拎着急救箱。
“等很久了吗,冷不冷?”谷屿戴着口罩,声音闷乎乎的。
“我刚到,给你发信息来着。”苏荷抬头看他,这身白大褂真是百看不腻,果然职业装是男人的第二张脸,本来就生的一副好模子,套上这件大褂,直接帅得苏荷看直了眼。
沈秋阳招呼一声:“苏荷姐。”他来村里也好几天了,这才头一回碰着苏荷。
他早前还纳闷谷屿放着康定安稳的差事不干,非要主动申请下乡驻点,现在答案就摆他面前了。还能有什么原因?追爱呗。
苏荷闻声冲他点了下头,沈秋阳今儿看着倒是精神,想必是适应乡镇卫生院的工作强度了。
仨人小学里走,今天给全村留守儿童统一体检。学校条件简陋,一间教室腾出来当临时体检室,几张掉漆木桌拼一块儿,血压仪、听诊器、采血针、身高体重秤全码在桌上。
沈秋阳和谷屿分工分得明白,谷屿负责挨个量血压,听心肺和抽血,沈秋阳则听心肺,量身高体重,摸肚子排查积食和疝气问题。苏荷跟过来就是专门为了记录体检数据,她好整理各类医疗器械的名单。
这帮小孩平时满山疯跑,爬树摔泥坑一个比一个厉害,一坐到体检桌跟前秒变怂包。
有个高个子男孩,上山背柴火比家里大人都利索。轮到采血的时候,死死攥着苏荷的胳膊,眼睛闭得死死的,谷屿刚把针头挨到指尖,他的哭喊声差点掀翻房顶。
反倒几个瘦小的姑娘淡定得不行,伸着小手安安静静等扎针,完事还盯着试管里的血看。
苏荷跟他俩还不一样,她也怕打针,但从小就有个怪习惯,非得直勾勾盯着扎针过程才踏实。护士总劝她把头扭一边别看,她死活不肯,梗着脖子睁大眼睛盯紧针头,反而越看越不害怕。
谷屿余光瞥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手里的采血针,手上动作都稍微紧张了点,抽空隔着口罩说:“放心,我不是第一天给人扎针了。”
苏荷指尖捻着笔记本,听见这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习惯了。”
说完,谷屿轻巧扎破孩子指腹,动作快得孩子都没来得及喊两声。
等谷屿把手头查体的活儿忙完,苏荷将笔记本凑过去,一条一条跟他核对数据:“刚才那二十个孩子里,是不是有三个听出心脏杂音很明显?”
谷屿神色严肃地点头:“没错,这边氧气薄,小儿先心病属于高发问题,不过现在只能初步怀疑,最后还得靠院里的检查报告才能下定论。”
苏荷默默点头,将表格里官方年报标注的0.8%先心病初筛比例,改成了15%。
谷屿今天确诊了四十例不同程度的肠道寄生虫和沙眼,俩人一块儿去学校医务室领备用药品,进去才发现柜子里只剩过期的阿莫西林,根本没法用。最后还是谷屿去自己车上,把私人药箱搬过来填上缺口。
在乡下,基础药的供应渠道完全跟不上,整条配送线基本可以说是瘫了。
苏荷的手就没停过,把所有问题一条不落全部记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后续协调物品的事儿。
等孩子们全都排着队去了沈秋阳那边,体检室总算空出一小段空闲,谷屿趁这空档出去了一趟,屋里只剩苏荷一人整理数据。
没过多久,温筱渝抱着厚厚一摞纸质报表进来,苏荷还挺意外:“效率这么高。”
下一秒电话就响了起来,来电备注是资方对接人,她只好走到窗边低声沟通工作。
那能不高吗,温筱渝小声嘟囔。原本还打算赖个床,下午再写报告,谁曾想苏荷突然把截止时间提前了,看见消息的一瞬间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半点懒觉都没得睡。
诊台边上只剩温筱渝一人,她拉开椅子坐下整理筛查报告。
谷屿拎着打包好的午饭推门进来,温筱渝余光随意扫了他一下,没当回事。
可没写两行字,她顿时觉得哪儿不对劲,下意识又猛地抬眼望过去。
阳光从门框斜斜落进来,恰好落在谷屿肩头,衬得他眉眼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白大褂套身上更是显得身形挺拔。
温筱渝捏着笔的手指骤然一紧,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谷屿,整个人当场僵住了。方才心里所有抱怨和委屈全一股脑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念头来回打转,这人怎么能帅成这样。
谷屿注意到她,礼貌轻点了下头。
电话打到一半,苏荷返回来翻温筱渝整理的报告,一抬头撞上谷屿的目光,她指了指手机,谷屿摆手示意让她继续,他出去时随手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苏荷打完电话,才走到窗边探头朝外喊:“谷医生,我好了,你进来吧。”
吃饭的时候,苏荷还是选择不谈工作,否则这小女孩一定会炸毛。
其实资方那边对温筱渝的报告很满意,苏荷边看边汇报的时候也发现了做得很细致,通篇几乎挑不出错处。唯一的小瑕疵就是排版粗糙杂乱,但也情有可原,毕竟时间被砍掉了一半,能做到零失误已然难得。
苏荷一直秉持着‘做错事该坦然挨批,做得好也该大力表扬’的原则,温筱渝刚下乡里来,环境不熟,工作节奏也没适应,却依旧交了份高质量报表,值得被狠狠表扬。
苏荷放下筷子,诚恳道:“这次的报告做得很好,那边非常满意,我也仔细看过了,数据都是对的,内容也很实在。”
这话一出,温筱渝扒饭的动作瞬间顿住,她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真...真的吗?”她本来还惴惴不安,生怕赶得太急出问题被挑刺,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苏荷说教的准备,压根没想过能被夸。
苏荷看她故作淡定地抿嘴,心里早笑开花了,说:“没骗你,之前把截止时间提前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不是故意为难你,这次真的进步很大。”说着顺手给她夹菜,又打趣道,“在公司被陈娴压力了吧?”
“可不是!”心事一下被戳透,温筱渝不得不吐槽,“姐你提辞职的时候,陈总监转头就把我们A组往死里使唤,好不容易做完一堆又来一堆,B组人准时收工,就我们A组加班到凌晨。”
谷屿安静听着,听见“辞职” 俩字,夹筷子的动作一顿。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能看得出苏荷是真心热爱自己的工作,做出的成绩也始终亮眼,实在没想到她竟还生出过辞职的念头。
苏荷有意避开这个话题,默默听着温筱渝诉苦水,没再接话。
走的时候,苏荷让温筱渝不要骄傲,又敲了敲她手里整理好的项目报表:“这次做得漂亮是一回事,往后经手的资金盘只会更复杂,不能松懈。”
温筱渝乖乖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谷屿晚上还有台肝包虫摘除手术,查完体就得立刻赶回卫生院做术前准备,他和沈秋阳一同将医用器械归置好,收拾妥当后,两人转身便准备上车。
苏荷叫住他:“谷医生。”
谷屿闻声回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嗯?”
“你手术大概几点结束?”
谷屿稍作思忖,今晚的手术,患者病灶粘连不算太复杂,顺利的话四个小时便能出手术室。但苏荷这么一问,倒是让他起了兴致。
他双手慵懒背在身后,缓缓朝她走近两步,目光玩味:“你要来找我?”
苏荷微微偏头,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我心情。”
谷屿心底失笑,真是只坏猫。分明是她先主动试探,到头来反倒反客为主,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他语气带着淡淡的纵容:“手术不确定会不会有突发情况,太晚了,别等我了。”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苏荷一眼,不再多留,转身弯腰坐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