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年纪太小,刚一开颅,他的各项指标就很不稳定。谷屿也不敢冒险,只能逐步去除肿瘤组织。
好在第一块肿瘤被顺利切除,但他也丝毫没有松懈,手稳稳抓着手术刀,等待麻醉师宣布各项指数稳定,可以进行第二块肿瘤的切除。
然而,老天没有眷顾他,更没有对这个年纪尚轻的孩子给到一丝怜悯。
第二颗肿瘤刚好处在富血供区,在谷屿对肿瘤进行减压时,血直接飞溅在他的口罩和术袍上。主供血动脉失去控制,出现了快速的动脉性出血。
谷屿努力寻找出血源止血,但渗血量太快,他根本无法定位。孩子进入失血性休克,谷屿做了一切急救措施也于事无补,男孩心率持续紊乱,多系统功能同时崩溃。
临近十个小时的手术,从大出血到宣布死亡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孩子父母跪倒在手术室外,嘶声力竭的哭喊响彻整个走廊。
半年后,院里下发援藏医疗名单,高原地区医疗资源匮乏,儿科神外医生更是稀缺。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尽管援藏能给履历填上一笔,但谁会想去这个又高海拔,条件又艰苦的地方,那不是纯给自己找罪受吗。会议室里个个叫苦连天,生怕主任采用抽选制。
只有谷屿认真看着申请表。
半晌,他默默从口袋里抽出笔签字。
“我去。”
议论声立刻停止。
主任接过他的申请表:“谷屿你确定?”
谷屿点头。
主任又说:“如果你参加,我们会安排全程记录采访。”他将拟好的新闻稿递给谷屿,标题醒目又漂亮。
【跨越高原的生命守护者】
水杯里映出谷屿犀利的眉眼。
“不需要。”他把稿子推了回去,“我有条件,我必须以志愿医生的身份出发。”
他将胸牌摘下放在桌上,那代表着国内顶尖三甲医院的资历,地位,以及能力认可。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疯了吧?”
“谷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主任皱紧了眉,厉声道,“以个人志愿医生的身份出发,意味着医院不会给你任何官方宣传,也不会承担任何风险,高原医疗条件有限,一旦出事——”
“我全权负责。” 谷屿平静打断。
“我做得好算医院的,做得不好算我的。”他语气坚决,没有给主任反驳的余地。
空气骤然凝固,众人只见他缓缓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也是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踏上志愿之路。
思绪回笼,视线重新铺展眼前无边的辽阔。谷屿长吁一口气,整理了下情绪。
想着不要让气氛过于沉重,他开口道:“你观察得倒是仔细,职业习惯?”
半晌,他没听到回复,转头看向苏荷。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早已湿透的双眼,她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坠,疾驰的风顺势将她的泪水带走,只余风干后的斑驳。
谷屿的心狠狠一沉。
那一瞬间,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变得不堪一击。
苏荷一滴眼泪的重量,足以将他最后的防线压垮。
他本能地抬手,想为她抹去眼泪,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忽然意识到什么,只能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收紧,掌心被指甲压出一圈浅白的痕。
“别哭了。”他递给她一张纸巾。
谷屿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苏荷已一步上前,越过界限和分寸将他揽入怀中。
他整个人僵住,手还垂在身侧,指骨依旧紧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苏荷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她温暖的身躯贴着他,弥补了右胸膛缺失的心跳。
“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他听到她说。
那只原本收紧的手终于有了细微的松动,但最后仍然没有勇气抬起。
苏荷很快就松开了手,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擦眼泪,她怕花妆,只好把纸巾轻轻贴在眼下,让它慢慢把残留的泪水吸走。
谷屿被她这套流畅的操作整笑了,上一秒还心疼得眼泪直掉,下一秒就开始形象管理。
从白日垭口下来,179县道经过七美乡,挺拔的云杉和冷杉上挂满了积雪,枝桠被雪压得低垂。蜿蜒在草原上的河流两岸形成了厚实的蓝冰和巨大的冰圈,阳光穿过通透的冰面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光。
午后的太阳从云层缝隙漏出光来,在雪原上晕染开,形成一个个绽放的光圈。他们的思绪短暂飘浮在眼前无垠的风雪之间,世界空阔得容不下任何言语。
整条丹道秘境唯有一辆车在疾驰。
天地被风雪吞没,路像一条被遗忘的线,延伸进没有尽头的白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