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与其余的婢女七手八脚地替谢嘉念换上,专管妆面的婢女伺候着上了妆。
最后将前两日就送过来的凤冠戴上,谢嘉念被搀扶着在一人高的镜前站定。
芙蓉如面,霞帔凝光,人当然是美的,身上的妆点也是再精良不过。
但或许是试过太多次,又或许是婚期将近太过操劳,谢嘉念眉眼间皆是淡然。
十几人再细细将每一寸都检查过,确认了果无一处不妥才收了衣服。
两名绣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拿了签字的收单与赏银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除了霞帔、卸下妆面,终于闲下来才察觉到腹中饥饿。
等摆了膳,看着一桌子热了几次的菜,谢嘉念却没有一点胃口。
“小姐,我去叫厨房上的重做。”
“算了。”谢嘉念放下筷子,“随我到拥梅居去一趟吧。”
得了吩咐的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换过衣服,一行人走出了听雨楼。
拥梅居在谢府西北角,经过重重院落才终于抵达。
早有人在院门等候,见人来了忙迎了出来。
“居士已在厢房内布好了斋菜,小姐直接过去便好。”
谢嘉念于是在众人簇拥下往里走,行至门口又吩咐其余人在耳房等候,只带了心月往厢房去。
“居士。”谢嘉念蹲福。
“来了。”居士早扶着她起身,用眼上上下下打量过才引着她入座。
“心月也过来坐。”
听得这一声,心月脆生生应了一口,才在谢嘉念对面坐下。
“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居士给女儿夹了一块子春笋。
“油盐太重,想到居士这里尝点清淡的。”
贞梅居士便笑:“想是累着了,又是凤冠又是霞帔的,肠胃一时不适也是有的。”
谢嘉念也笑:“居士可别说这个,不然这个小丫头又该缠着我号脉吃药了。”
嘴里塞满春笋的心月难以开口,嘟嘟囔囔的,双手乱飞。
“好了好了。”居士拍拍心月的手臂。
“咱们心月全是一番好意,多亏了她盯着你的身子,我才能放下一半的心。也多亏了她这么些年的诊治,我的膝盖才不至于那么坏。”
心月连连点头:“还是居士疼我!”
说笑几句,两人才又放开了吃。
暮春初始,笋子脆爽、香椿滑嫩、荠菜甘甜,入口皆是浓郁的春日芳香。
就连心月这只惯食荤腥的狐狸,也吃得眉目舒展、肚腹熨帖。
吃毕,餐盘被收了下去,换上了新煎的碧螺春,伺候的人也识趣地悄声离开。
心月捧着白瓷杯呷茶,听母女俩闲话。
人间行走多年,她依旧不曾品出茶中滋味,无非就是贵的好喝,贱的难喝而已。
“方家那边可有新的消息?”居士问。
谢嘉念嘴角的那丝笑意忽然消失,她垂眸望着手中的杯子,似乎难以开口。
“怎么?”居士拧着眉头,“可有什么不妥?”
“也没什么大事。”谢嘉念挤出一抹浅笑。
“今日母亲将我喊过去,说是方家那边递了名字过来,他身边的两个婢女有身子了。”
心月手中的杯子滑落,她下意识施展法术接住。
消息过于震惊,无人注意到这处细节。
贞梅居士强压着咽了口唾沫,尝试着扯了几次嘴角,才露出笑来。
“算起来,姑爷也有二十一岁了,有庶出也属……正常,方家能及时告知已是十分看重。”
“母亲也是这么说呢。”谢嘉念依旧垂着眸,“我与他定亲已五年了,现在通房才有孕,可见他心意仍在。”
她这般说,贞梅居士竟找不到话回。
一时间,厢房内落针可闻。
半晌,居士才开口:“他对你当然是一片真心,想当年,他过府为客,知道设了屏风定是你在后面相看,一直分着眼神往那边瞧呢。”
“是啊。恰好在缝隙处对上了视线,我也看到了他的眼神。”
“正是如此……”
贞梅居士还想着继续宽慰,一声啜泣陡然传来。
“姨娘,他对我真的还有心意吗?”
居士不知是被称呼吓到,还是被女儿的哽咽声吓到。
她手一颤,一旁的杯子就被拂到地上。
居士起身靠近,手刚往女儿头上一放,谢嘉念已扑进她的怀里。
“娘——”
贞梅居士面如金纸,转头看向心月,眼神中的惊惧和警惕一闪而过。
“我去将杯子收拾了。”
心月捡起地上破碎的瓷片,以最快的速度出了房门。
谢嘉念啼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心月叹了口气,抬手捏了个隔音诀。
她木着一张脸僵立原地,想起这些年来小姐读方二少爷来信时的神态,想起定亲后两人被安排着短暂见面时你侬我侬的场景。
果真是,故人心易变。
若是三年前方家老太太不曾离世,若是小姐与方二少爷如期完婚,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心月不知道,她只是伸手点了点蜃壳将小蜃唤了出来。
“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这一个月内,叫那个方二少爷吃点苦头。”
“记得,不能耽误一个月后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