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为东宫,他亲自给邬君雪擦脸、翻身、换衣裳,样样做得一丝不苟。
太后来了,他便跪在地上回话,道:“父皇洪福齐天,定能转危为安。”
太后听了眼眶泛红,连连夸太子纯孝,此后,朝臣们上了好几道折子,无一不是夸太子仁孝可嘉。
可邬晏心里清楚,太医院私下递了话,说陛下脉象越来越弱,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日午后,邬晏照例来养心殿侍药。
刚走到殿门口,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咳嗽,他脚步一顿,立刻推开殿门。
荷香坐在床沿,手里端着药碗。
床上那个人睁着眼,凤目微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邬晏站在门口,何安从外头跑进来,看见邬君雪睁着眼,扑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荷香把药碗搁在案上,扶着床沿站起来:“陛下醒了。”
此话一出,何安高兴地老泪纵横,邬晏却僵立在原地。
他应该高兴,应该扑到龙床前跪下,应该热泪盈眶地说父皇洪福齐天。
这些他都会做,但是此刻,他做不出来。
男人看着荷香握着邬君雪的手,看着邬君雪那双冷厉的眼睛注视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父皇醒了。
他怎么会醒!
凭什么……?凭什么!
大临皆知,太子邬晏守了几个月,在满朝文武面前演了几个月的纯孝。
他等的是父皇驾崩,等的是那张龙椅。
可现在父皇睁开眼,头一个看见的人不是他,是荷香。
邬晏往前走了两步,跪在床前,步履踉跄:“父皇洪福齐天,儿臣日日祈盼父皇康复。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诊过脉后道:“陛下脉象虽弱,却已有了转圜之势。只需好好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邬晏从养心殿故作欢喜离开,何安却追出来,问他明日还来不来侍药。
男人哽住,一字一句道:“自然我自然是要来的。”
只是,不会再跪在邬君雪脚下了。
回到东宫,薛玉宜正坐在窗前看信,见他进来,立刻替他解了外袍。
“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薛玉宜问。
邬晏接过她递来的茶,道:“父皇醒了。”
薛玉宜手一抖,茶盏落下去,顺着桌沿摔在地上,一声脆响,二人方如梦初醒。
女人很快稳住,笑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是啊,天大的好事。”
邬晏接过侍女递来的新茶,道。
当夜,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月色冷白,照在院中那棵老桂树上,树影斑驳。
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亲信是他从东宫带出来的,跟了他很多年,深知他的脾性,接过信后,转瞬即走。
这封信,是写给早年迁往封地的宗室的。
父皇从不信任宗室,将他们削了权,改封偏远之地。
那些人对父皇恨之入骨,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邬君雪虽然醒了,可病体未愈,朝政荒废数月。
东宫在朝中已有了根基,相府又与他联姻,太后再怎么不情愿,也不会公然废太子。
只要宗室在封地起兵,他在宫中策应,这皇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万一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宗室、朝中武将、薛家……每一个环节都是赌,赌输了,便是死路一条。
此后几日,邬晏照常去养心殿侍药,亲自给邬君雪喂药,动作轻柔,态度恭谨。
邬君雪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双凤目依旧冷厉,只是大病之后,到底少了几分压迫。
“父皇今日气色好多了。”
“朕病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养心殿守着。”邬君雪轻声道,“辛苦你了。”
“儿臣不敢言苦,父皇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复。”
良久,邬君雪忽然问:“你大婚那日,是不是也进宫了?朕隐约记得有人在朕耳边说话,说太子殿下仁孝,大婚当日仍不忘侍疾。”
“那日是父皇病情最险的一夜,儿臣不敢离开。太子妃深明大义,并无怨言!”
“太子妃。”邬君雪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移到站在窗边的荷香身上,又移回邬晏脸上,“你娶的是薛相的嫡长女……?朕记得,她从前是你的心上人。”
邬晏低下头:“儿臣与太子妃相知多年,能娶她为妻,是儿臣的福分。”
邬君雪没有再多问,他闭上眼,似是乏了,邬晏便跪安退了出去。
出了养心殿,他脸上的恭谨消失得干干净净,负手立在廊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在邬君雪面前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话,但,每一句都不是真心话。
他确实与薛玉宜相知多年,也确实曾以为娶她为妻是自己的福分。
可是现在他只想坐上那张龙椅,像邬君雪一样掌握天下人的生死。
不,他要比邬君雪更强。
邬君雪还有软肋,他的软肋是五妹妹。
他要夺走对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