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殿下也在这里呢?”
薛玉宜手指一顿,说,“殿下在这里,自然也是来进香的。殿下与相府的关系,满朝皆知。妹妹不必担心这些。”
她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觉眼前的少女杞人忧天。
“倒是妹妹你,若真有什么事,在太后面前切莫多说一个字。一切有姐姐在。”
荷香温顺点点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的厉害。
……
饭过午后,金灿的阳光洒满了山岩。
薛玉宜枕着脑袋,半昏半醒地瞧着小丫头片子们整理待会儿要回府的东西。
宝琴却突然闯进门来,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太后娘娘来了!”
薛玉宜手里的茶盏晃了一晃,茶水泼出来,飞溅在袖口上。
藕色衫子洇开一团深色水痕,宝琴慌忙上前要替她擦,薛玉宜却抬手止住了。
她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出一声脆响。
“慌什么!”薛玉宜站起来,“太后驾临是福气,替我更衣。”
宝琴连忙应声。
薛玉宜走到铜镜前,仔细理了理步摇,又拉平了衣襟上的褶皱,动作不疾不徐。
可宝琴连给换了两身衣裳,她都不满意。
最后,还是穿了初见太子时的藕荷色织金褙子。
与此同时,前山已经翻了天。
方丈领着阖寺僧众跪了一地,禁卫十步一岗将前后山封得严严实实。
太后今日是微服来上香的,只带了掌事宫女和禁卫统领。
她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踏进大雄宝殿,上了三炷香,合十默祷。
殿外跪了一地的僧众,鸦雀无声,唯见见铜铃在檐角叮叮当当。
半晌后,太后走出大雄宝殿,往西偏院的茶室去歇息。
随行的禁卫统领早已将寺院上下的人员册子呈了上来,贴在太后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太子也在此处?”
“回太后,太子殿下昨日来此静修。随从只有两名亲卫和一个侍卫。”
太后敏锐眯起眼。
静修?
她停住步子,不由思考。
却蓦然听见,不远处,两个洒扫的小沙弥躲在廊柱后头,低声细语。
“……薛家的马车还在后山停着呢。昨儿来的,大小姐和表小姐都来了。”
“太子殿下昨日也来了,这也太巧了吧。”
太后侧过身子,点点头。
身边的掌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将那两个小沙弥唤了过来。
小沙弥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薛家?”
“回、回禀太后,是宰相薛家的女眷。大小姐和表小姐,昨日来寺里进香,在后山禅院歇了一夜。”
宰相薛家的嫡长女,她记得。
从前,太子也在她跟前透过,要娶薛家女的意思。
至于那位表小姐,太后一时对不上号。
只隐约记得,薛家有个江南来的外姓姑娘。
可太子静修和薛家女眷的进香,偏生撞在同一天、同一座寺。
太后活了这么大岁数,不信巧合。
“去后山。”太后扶了宫女的手,道,“哀家也好些年没见过薛家的姑娘了。”
……
太后在禅房中用了半盏茶,两位姑娘便到了。
薛玉宜今日华贵无双,藕荷色织金褙子衬得她明艳大方,通身上下是世家嫡长女的气度。
荷香站在她身后半步,安静得几乎不起眼。
可太后偏生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站得规规矩矩,眉眼低垂,看上去温驯乖巧,却不怯。
“哀家听说你们昨日就来寺里进香了。”太后语气悠然清闲,“你祖母身子可好?”
薛玉宜恭声答道:“祖母近来身子硬朗,只是春日乍暖还寒,不便出门,特命我来替她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
太后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寺中起居。
薛玉宜一一回了,语气端方,姿态从容。
太后颔首,注意力落向荷香,问:“相府的表姑娘,倒是面生。哀家听说,你是江南来的?”
荷香行礼回话:“回太后,臣女祖籍扬州,六年前来京中投奔舅父。”
太后端详了荷香片刻。
这姑娘生得一双好眼睛。
乌溜溜的,卧蚕弯弯,看人时,目光又清又正。
在她跟前,多少世家闺秀都恨不得把一身的机灵劲儿全抖出来。
这位表小姐,却像是根本不在意她这个太后的看法。
太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了薛玉宜几句闲话。
今日,在寺中撞见太子,又碰见薛家的女眷,绝不是巧合。
邬晏是她名义上的孙儿,亦是大临的储君。
可他不是邬君雪的亲生骨肉。
当年先帝子嗣单薄,从旁支宗室里抱养了邬晏,立为皇太孙。
彼时邬君雪尚未登基,这件事便由先帝一手办了。
后来邬君雪开国称帝,江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太子的名分却是先帝定下的。
邬君雪虽不提废立之事,可他也从不掩饰对这个养子的冷淡。
因而,朝中不少有人私下议论——
陛下正当盛年,后宫虽空,焉知日后不会诞下亲子?
到那时候,这储君之位还能不能安稳,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