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站在空房间里,先是觉得恼怒,然后那恼怒还没成形,就被另一种更不痛快的东西盖了过去。
薛家这位表姑娘,宁愿穿着粗布衣裳从偏门溜走,也不愿待在有他在的地方。
此刻,荷香站在他面前,衣襟松散,腰间系着麻绳,脸上却没有半分心虚。
“去了哪里。”他问。
荷香认认真真,很是严肃道:“屋子里闷,就出去走了走。”
邬晏向前,一步之遥,把两人的距离拉的极近。
荷香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两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被山风吹了这半天,鼻尖有点发红,双颊因赶路发红,倒显得那张小脸更白了。
邬晏本来是要质问这位将来的妻妹的。
换衣裳、带包袱,找偏门,走山路。
每一件,摆在嘴边。
只需问出口,若荷香答不上来,就算立时锁了她送回相府,也是名正言顺。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普度寺的山路不好走。”他听见自己说,“后山有野彘,竹林里会窜蛇。你带的那点干粮,不够走到渡口。”
荷香讶然,揪紧了衣物。
眼前人什么都知道。
甚至知道她舍近求远,避开官道抄竹林,想从山后那条土路绕去渡口。
可这语气,又活像是荷香今日跑不成,以后也还能跑。
荷香本能地感到不适应。
邬晏……
在成亲之前,是这样对心上人的妹妹的吗?
“以后想去哪里,跟本宫说。”
荷香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可等到听清楚那句话后,心酸的涩苦便涌上心头。
她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前世,嫁进东宫三年,殿下从不用这种语气说话。
邬晏总是冷着脸,话挑最硬的讲,连吩咐她做什么,都是你爱做不做的口气。
荷香想,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还是那个不会说软话的邬晏,只是比以前更笨了,笨得连质问都不会了。
“殿下,”她低下头,“臣女告退。”
荷香走进禅房,莲心凑过来,怯怯道:“姑娘,殿下他……”
“没事。”
荷香把脸埋在臂弯里,闷了好一会儿。
莲心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去铺床。
禅房外头杏花还在落,花瓣随着春风,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荷香声音闷闷的:“莲心。”
“奴婢在。”
“把那条黛粉裙子收好,别弄皱了。”
莲心应了一声,去收拾散在床沿上的衣裙。
荷香望着她的动作。
想起方才在杏花树下,邬晏替她拢领口时,发颤的指尖。
她见过他发怒、冷笑,居高临下地睨着天下人。
独独没见过他发抖。
邬晏,朝堂上被多少人恨得牙痒,又从没人能撼动半分的东宫。
他凭什么发抖!
就因为她换了身衣裳想溜走?
荷香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不想可怜他。
前世自己躺在东宫偏殿,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在哪儿?
在御书房批折子,还是去边关了?
荷香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东宫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白茫茫的漫天雪意,掩盖了她的爱、恨、嗔痴。
好烦,荷香想。
不是烦他,而是自己。
居然觉得那话说得,是那么可怜。
莲心叠好衣裙,回头见姑娘发呆,小声问:“姑娘,咱们还走吗?”
“今日走不成了。”荷香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后山禅院里,薛玉宜还没有歇下。
宝琴又添了一回灯油,薛玉宜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珠子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晃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宝琴……你去西偏院时,看见什么了?”
“回小姐,奴看见太子殿下站在西院里等五姑娘。殿下问她去了哪里,五姑娘回过后,殿下……”宝琴咬咬牙,“殿下替五姑娘拢了衣领。”
步摇一停。
薛玉宜垂眼:“宝琴,你觉得五妹妹好看吗?”
一时之间,宝琴不知该怎么答,支吾了半天,才说:“五姑娘是江南来的,生得白净。”
“是啊。”薛玉宜似乎也很赞同,“江南来的,生的自然是个美人儿。”
她重新拿起那支步摇。
黛粉云锦,玉环叮咚。
荷香站在晨光里,跟枝头刚绽的花苞似的。
她当时只觉得,打扮得越得体越好,旁人便不会疑心这趟出行的真正目的。
可太子不是旁人。
“可我待她还不够好吗!”
薛玉宜扔了步摇,回头直勾勾地凝望着宝琴,眼中泪水将落不落。
荷香进府六年,自己送过多少衣裳首饰,在偏房面前替她说过多少次话。
薛玉宜当然对荷香好。
只是这份好有一个前提。
荷香不能碍她的事。
眼下,荷香已然碍了她的眼。
即便那并非出于对方的真心,可身为相府的女儿,薛玉宜同爹一样,唯结果论事。
倘若东宫未来的女主人不是她……
薛玉宜也不介意,让娘亲自为她这位表妹妹的好婚事把把关!
薛玉宜把步摇插回鬓边,说:“明日回府,早些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