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我的不一样。”五条悟没有让她把问题问完,他的语气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像是把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盖子轻轻掀开了一条缝。“杰想要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他觉得只要普通人还存在,咒灵就会不断诞生,同伴就会不断死去。而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我啊,觉得应该从更根本的地方去改变这个系统。”
李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男人在新宿的夕阳里,弯下腰和她平视,问她“你认识悟”的时候声音有多轻,多像一个原本决定不再回头的人,在某个没人的岔路口,听到旧友的名字,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是夏油杰。目前唯一的极恶诅咒师,被咒术界列为最危险的叛逃者之一。他手上沾过血,很多的血。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了。”五条悟说,声音难得的沉稳,“但是小雪,他停下来听你说话,就是最好的信号。”
李雪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不会不听你的。”五条悟像是在思考什么,“你太特别了,跟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会不去想这件事的。”
话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很克制的呼吸,“这件事交给你了。”
“可是——你不去见他吗?他一定知道我会告诉你,但他还是说了,是不是其实在等——”
“他不会见我的。”五条悟打断她,语速很快,但语气温和,“至少现在不会。”
他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那种轻松的笑意,“他现在想见的人是你。”
李雪没有接话。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闪烁的星光,想着五条悟的那句“挚友”,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此后的每一天,每到傍晚,她都会出现在新宿东口广场,偶尔会带一瓶水,偶尔会翻开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站累了就蹲下来休息一会,蹲累了就站起来望向天桥的方向。
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她没有等到他。
八月已过三分之二,五条悟那边依然没有新的调查结果。她也没有等到那个人,但她每天还是站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只要她不在,那个位置就真的会变成空白。
有时候她会抬头看看天桥上经过的每一张脸,想象其中有一个人的光能比晚霞更亮。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尖,那只手已经很久没有再发抖了。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人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背对着的天桥阴影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已经看了她很久。袖口在风里轻轻晃动。夕阳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暗处,只有指尖的亮色微微反射着余晖。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蝉鸣停了几轮又重新响起,久到看完了一个孩子怎样在夕阳里一次一次地等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西口的人流里,他才把视线从天桥尽头收回来,转身,慢慢走回属于他的那片没有光的阴影里。
第二天傍晚,他站到了她的面前。
李雪正蹲在柱子旁边喝一罐便利店买的柠檬汽水,冰凉的铝罐贴在脸颊上,帮她扛住傍晚的热风。一道细长的阴影落在她脚边。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那张脸,眉目慈和,眼尾微弯。
“呀。”夏油杰低头看着她,语气像是偶遇老朋友,“你的能力,看上去没什么长进。”
李雪差点被汽水呛到。她站起来,咳了两声,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用光线烫过她的天灵盖、现在用一句话烫了她的自尊心的男人。他的表情跟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还是笑着,眼尾还是弯弯的,但笑意不再是端着的。它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某种壳被揭开了一点点。
“因为没有人教啊。”她理不直气不壮地回应道。
夏油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字迹有点潦草,但每根线条都收得干净利落。
“你的老师太不称职了。”他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下次可以直接打给我。”
他没有解释“下次”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解释“直接打给我”意味着什么。
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挥挥手就离开了。
李雪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嘴角弯了又压,压了又弯。她把纸条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的最深处。然后她想起自己该跟某人汇报这件事。倒不是因为被要求了,而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她掏出手机,点开LINE。
【他今天来了。给了我电话号码。说下次直接打给他。所以……下次是什么时候。】
已读。回复很快,快得像是在等她这条消息等了整整十天。
【不愧是老子看中的人,干得漂亮!】
隔了两秒。
【对了,他有没有说我坏话?】
李雪低着头笑出了声,打字回过去。【没有。】
这次的已读时间很长。一直长到她坐上地铁的时候才有新消息从屏幕底部弹出来,只有一个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