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仙侠之门派打杂生活 > 第37章 忍冬

第37章 忍冬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是啊,忍。

人这一辈子,大部分时候都在忍。忍受贫穷,忍受病痛,忍受没有时间,忍受为一些尚且能忍受的东西拉磨。忍受一个急躁的人,忍受一个放弃人生没有主观能动性的人对你的限制。忍受那些你改变不了的,忍受那些你不能说出口的。

他以前在山上的时候觉得,修仙是为了超脱,是为了不受这些苦。可他修了两百多年才明白,修仙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受苦。你从一个圈跳进另一个圈,从一个磨盘换到另一个磨盘,让你拉磨的东西从凡世的柴米油盐变成了修仙界的灵石丹药,可你还是在拉磨。

他走到巷口,停了下来。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阴凉。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豆子,正在用篾条编筐。老头看见他从巷子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

“找人?”老头问。

“不找人。”他说。

“哦。”老头应了一声,手上的活儿没有停,“不是来找人,那就是来看热闹的。”

他沉默了一下:“也不是看热闹。”

老头没再问了。篾条在老头手里上上下下地翻飞,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风穿过树叶。

他站在槐树底下,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问这个老头。他想问,你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多久了?你是不是也看着那些人受苦?你麻木了吗?你还会为那些被抛弃的孩子难过吗?一个人每天看着抛弃和放弃,他对自己的关注会比别人多吗,他会变麻木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其实都知道。

麻木是一种自我保护。就像手上磨出了茧子,再摸粗糙的东西就不疼了。心也是一样。你在苦难里泡得太久,心就会长出茧子来。那些每天看着抛弃和放弃的人,不是变冷漠了,是茧子太厚了。厚到你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碰到他们心里面那块柔软的地方。

可那块地方还在。它永远都在。

就像那个妇人,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就像那个老杂役,磕头磕到额头见血,还想活下去。就像他自己,把一截枯藤揣在怀里,一揣就是一百多年。

茧子底下,还是疼的。

他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他没有再去找那个妇人,也没有再去看那些棚屋。他穿过青木城的大街小巷,走过菜市口,走过他几十年前摆摊的地方。那个位置如今被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占了,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铲在砂锅里翻来翻去,栗子壳在热砂里噼里啪啦地炸响。

他在摊子前面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在凡世做小贩的时候学到的那些东西,其实远比修仙有用。他知道怎么定价,怎么吆喝,怎么处理库存,怎么跟顾客打交道。他知道做生意的时候,顾客的反馈很重要——他们投了钱,他们在乎这个东西。他也知道,一个人埋头单干和有旁人在旁边盯着,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前者像个个体户,全凭自己的经验和直觉,错了也没人告诉你。后者像一家公司——有人提意见,有人找毛病,有人出主意,虽然吵,但不容易走偏。

他那时候不懂,总觉得自己一个人默默修炼就够了。可现在回头看,他的修炼又何尝不是在“一个人闷头做”?没有师父指点,没有同门切磋,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他哪里错了、该怎么改。他像一个瞎子摸着石头过河,摸了两百年,还没摸到对岸。

如果当年他身边有几个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几个挑剔的“顾客”,告诉他“你这步走错了”、“这门功法不适合你”、“别再浪费灵石在这个上面了”——他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他在栗子摊前站得太久了,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客官来点吗?刚炒的,香甜软糯。”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袋,又摸了摸腰间凡世的铜钱包。铜钱包里有十五文钱,是他在澡堂找零剩下的。他想了想,掏出一文钱,买了一小包糖炒栗子。

摊主用油纸给他包了五颗栗子,热气腾腾的,隔着油纸都觉得烫手。他把栗子揣进怀里,继续走。

走到城南口的时候,他听见了琴声。

有人在城楼上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偶尔还会弹错一两个音。可弹琴的人很认真,错了就停下来重新弹,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弹对了为止。他站在城墙底下,仰头往上看了看,看不见弹琴的人,只能看见城楼的飞檐翘角在落日余晖里镀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想,弹琴的人真好啊。

能够为了某样东西花时间,花了时间还不一定能做好,做不好了还要反复地做,做完了也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这大概就是“缓慢而享受”吧。他已经一百年不知道这种感觉了。他的一切都是赶着的,赶着修炼,赶着做完差事,赶着攒灵石,赶着在寿元耗尽之前多爬半步。他没有资格做那些“没有用”的事情。

可他此刻站在这座凡人的小城街口,手里攥着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耳边是磕磕绊绊的琴声,他忽然觉得,那些“没有用”的事情,也许才是人活着最该做的事。

就像十六岁的时候,坐在秋千上什么都不想,只是荡来荡去,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那才是活着。

天快黑了。他得找个地方住。

他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十文钱一晚,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被褥薄得能看见棉絮的疙瘩。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擦着厚厚的粉,说话嗓门很大,像是跟全世界都吵过架。他付了钱,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客人穿着旧道袍、头发稀稀拉拉的,不像是什么有钱的主,便什么也没多说,把钥匙扔给他就走了。

他把门关上,在床沿上坐下来,剥了一颗糖炒栗子。栗子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绵密糯口,在齿间化开来,满嘴都是甜香。他把剩下的四颗排在桌面上,和山上排葵花籽一样,从左到右,整整齐齐。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妇人和女童。

他在想,如果有那么一点可能,他能帮她们一把吗?

他的理智告诉他,帮不了。他自己都活在朝不保夕的边缘,拿什么帮别人?他一天连五十文都出不起,连五十文都出不起。妇人生着痨病,需要大夫,需要药材,需要休养,需要一日三餐。这些东西,他一样都给不了。

可他又想,也许他可以出一点别的。比如时间。比如他可以把那个妇人和女童带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比如他可以教那个女童一些东西——哪怕只是识几个字,认几味药草,学一点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万一她有灵根呢?哪怕只是最差的杂灵根,至少也能多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如果把妇人和女童带回宗门附近的山村里安置,每个月给她们几颗灵谷当口粮,教女童一些基本功——这些事情不需要太多灵石,只需要时间。而时间,他其实不是没有。他只是在把时间换灵石的过程中,忘了时间还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情。

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请一个人陪她说话应不应该?

那个女童需要的不只是吃饭穿衣。她需要一个大人陪她说话,教她认字,告诉她什么东西是好的是坏的,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走。她的母亲显然没有这个心力了——那个妇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如果她的女儿能有一个更好的陪伴者,哪怕只是一个时不时来说几句话的人,对她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不能做那个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情要查。他只能做那个“送出去”的人——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送到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去。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剥了第二颗栗子,慢慢地嚼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断断续续的狗吠和隔壁房间的鼾声。

他想到了谈判。

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一个两百多年的修仙者,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交易”不过是在菜市口跟人讨价还价卖瓜子。他不懂什么谈判,不懂怎么提出价码,不懂什么时候是最佳时机。可他在凡世做小贩的那些年,也多少学会了一点东西——你要知道你在卖什么商品,你要知道你的库存有多少,你要知道市价怎么样。

他现在要“卖”的,不是灵石,不是瓜子,而是自己。他要拿自己的时间、修为、劳力,去换一些东西。他要处理的“库存”是自己那颗不甘的心,是那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气,是那些他永远放不下的执念。

市价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可以问。

他躺下来,枕着硬邦邦的荞麦枕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发呆。蛛网上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撞上去的,已经变成了空壳,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那个一瘸一拐消失在灌木丛里的孩子,想河边的妇人和女童,想槐树下编筐的老头,想城楼上弹琴的人。想那些被抛弃的人后来去了哪里,想那些没有灵根的人靠什么活下去,想自己如果有一天修为倒退、被宗门赶出来,是不是也会变成这座城里某个角落里的又一个可怜人。

然后他又想到了师兄。

师兄说,我希望你变得强大起来,至少……

至少什么?

他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猜测。也许师兄想说的不是“至少能活下去”,而是“至少能对得起你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震。

他闭上眼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截枯藤。枯藤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客栈的隔板很薄,隔壁房间有人在低声说话,是一对夫妻在商量明天要不要把家里的存粮卖掉一部分换些银钱。丈夫说要卖,趁着现在粮价高;妻子说不能卖,卖了万一后面粮价更高就亏了。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丈夫叹了口气,说行吧,那就再等等。妻子嗯了一声,又说,你要是心里没底就少卖一点,卖一半留一半。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原来天下的夫妻都差不多,天下的穷人也差不多。都是在算计,都是在忍受,都在为一些尚且能忍受的东西熬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在网上赌博的人应该也走不长久。这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忽然就冒了出来。他没赌过,但他觉得修仙和赌博挺像的。都是押上一大笔本钱,都不知道结果会怎样,都觉得自己能赢,最后都是输。

可他已经上了赌桌了,筹码也押了大半,退不回来了。

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枕头很薄,硌得耳朵生疼。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明天,他打算去找那个妇人谈谈。

不是要当救世主,也不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想试试,用自己那点微末的力量,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哪怕只是一个。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他带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付出什么代价。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他还会在深夜里想起来,然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有些在乎的事情,确实忘不了。

他忘不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件。

窗外的夜风穿过窗缝,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他伸出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然后盯着那簇小小的火焰,很久很久没有眨眼。

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一颗微弱而不肯熄灭的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